十月四日,国庆假期的第四天。
温予雾醒来的时候,阳光从窗帘缝隙挤进来,落在她的枕头上。她翻了个身,拿起手机,看到沈知晚发来的消息:“醒了吗?”她回了一个字:“嗯。”他又发:“今天去海边。”她愣了一下,坐起来。“今天?”“嗯。票买了。九点四十的火车。”她看了一眼时间——八点十分。她赶紧下床,洗漱,扎头发。她穿了一件白色的长袖,牛仔裤,帆布鞋。想了想,又拿了一件外套塞进包里。海边风大,他会说的。
室友们还在睡觉,她轻手轻脚地收拾好,背上书包出了门。走廊里很安静,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个一个的金色方格。她踩着方格走,一步一个,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忽然想起高中时也是这样走方格。那时候她不知道以后会去哪里,现在她在北京,他在北京,他们要一起去看海。
八点四十,她跑到校门口。他已经在了。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卫衣,背着书包,手里拿着两瓶水。他看到她,把一瓶水递过来。她接过去,拧开喝了一口。水是温的。
“你怎么不提前说?”她喘着气。
“说了你会紧张。”
“我没有。”
“你跑过来的。”
她瞪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两个人进了地铁站,坐地铁到北京站。地铁上人很多,她拉着吊环,他站在她旁边,一只手拉着吊环,另一只手护在她背后。没有碰到,但很近。她感觉到他手心的温度,隔着衣料,像一团火。
到了北京站,进站,上车。车厢里人不多,她找到靠窗的座位坐下,他坐在她旁边。她靠在窗边,看着窗外。站台上人来人往,有人在告别,有人在接吻,有人在打电话。她看了几秒,转过头,发现他正看着她。
“看什么?”她问。
“看你。”
“有什么好看的?”
“你头发翘起来了。”
她伸手摸了摸头发,后脑勺有一缕确实翘着。她用手压了压,压不下去。“压不下去。”她说。“挺好的。”“哪里好?”“像你。”她瞪了他一眼,但他已经转过头去看窗外了。她的嘴角弯了一下。
车开了。风景从城市变成农田,从农田变成山,从山变成海。她第一次看到海,远远的,灰蓝色,和天连在一起。她坐直了身子,盯着窗外。
“看到了?”他问。
“嗯。”
“好看吗?”
“还没看清楚。”
他嘴角弯了一下。
到了北戴河,海风很大,吹得她的头发乱飞。空气里有咸腥的味道,混着阳光晒过的沙滩的气味。她深吸了一口气,觉得整个人都打开了。她脱下鞋,光着脚踩在沙滩上。沙子很细,很软,凉凉的。海浪冲上来,没过她的脚踝,又退下去。她咯咯笑了。
沈知晚站在她身后,手里拎着她的鞋。他穿着运动鞋,没有脱。他看着她笑,自己也笑了。
“你笑什么?”她问。
“笑你。”
“我怎么了?”
“你第一次看海。”
“嗯。”
“好看吗?”
“好看。”
她转过身,面对大海。海浪一波一波涌上来,白色的泡沫在沙滩上散开。远处的海平线,灰蓝色,和天空融为一体。她看了很久,没有说话。他站在她旁边,也没有说话。海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伸手去拨,他先伸手了。他把那缕头发拢到她耳后,手指碰到她的脸颊,被海风吹的凉凉的。
“沈知晚。”
“嗯。”
“谢谢你带我来。”
“不用谢。”
两个人沿着海边走。沙滩上有脚印,有贝壳,有被冲上来的海带。她弯腰捡了一个贝壳,小小的,白色的,上面有螺纹。她把它放在手心里,看了一会儿,然后递给他。
“给你。”
他接过去,看了看,放进口袋里。
“你不想要?”她问。
“要。”
她笑了。
走了一段路,他们看到一个七八岁的小姑娘蹲在沙滩上,面前铺着一块花布,上面摆着几串手工编织的手链。彩色的绳子,有的编成麻花,有的串着小贝壳,有的挂着星星。小姑娘扎着两个小辫子,脸晒得红扑扑的,看到他们过来,抬起头,眼睛亮亮的。
“哥哥姐姐,买条手链吧,我自己编的。”她的声音脆脆的,带着当地的口音。
温予雾蹲下来,拿起一条浅蓝色的,绳子上串着一个小小的银色贝壳。她又拿起一条深蓝色的,绳子上串着一个小小的星星。她看了看小姑娘,问:“多少钱一条?”
“五块。”
“两条呢?”
“八块。”
温予雾笑了。她转头看向沈知晚。他也蹲下来,从花布上拿起那条深蓝色的,看了看,又拿起那条浅蓝色的。他把浅蓝色的递给她,自己留下深蓝色的。
“这两条。”他说。
小姑娘高兴地把手链装进一个小纸袋里。沈知晚付了钱,站起来。温予雾也站起来,打开纸袋,拿出那条浅蓝色的手链,套在手腕上。绳子有点长,绕了两圈。沈知晚也拿出那条深蓝色的,套在手腕上。他的手腕粗,刚好一圈。两条手链并排,一浅一深,贝壳和星星挨在一起。
“你什么时候学会编手链的?”小姑娘忽然问。
温予雾愣了一下。“不是我编的,是你编的。”
“我是说姐姐。”小姑娘指了指温予雾。
温予雾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上的手链,又看了看沈知晚手上的。她想起高中时她编的那条歪歪扭扭的手链,他还戴着。那条已经褪色了,起毛了,他一直没有摘。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那个不是编的,是买的。”她说。
“买的没有自己编的好。”小姑娘认真地说。
温予雾笑了。她伸出手,摸了摸小姑娘的头。“你说得对。”
小姑娘害羞地笑了。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温予雾低头看着手腕上的新手链,浅蓝色的,小贝壳在阳光下反着光。她又看了一眼沈知晚的手腕,深蓝色的,小星星。
“你那条上面是星星。”她说。
“嗯。”
“我这条是贝壳。”
“嗯。”
“星星和贝壳不配。”
他看了她一眼。“配。”
她笑了。
下午,太阳偏西了,海面被染成了橘红色。他们坐在沙滩上,看着夕阳。她靠在他肩膀上,他把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身上。外套上有洗衣粉的味道,混着海风的咸,还是记忆中那个味道。
“沈知晚。”
“嗯。”
“你以后想做什么?”
“搞科研。做电池。”
“那你做了电池,先给我用。”
“好。”
她笑了。她把手举起来,看着手腕上的新手链。夕阳照在小贝壳上,亮闪闪的。他伸出手,把她的手握住了。他的手指穿过她的指缝,扣在一起,十指相扣。她低下头,看着两个人牵在一起的手,一浅一深两条手链挨在一起,贝壳和星星并排。
海浪冲上来,淹过他们的脚,又退下去。她缩了一下脚,笑了。
“沈知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