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最后一周，期末考试如期而至。

温予雾坐在考场上，手心全是汗。不是热的——教室里有空调，她冷得把校服袖子往下拽了拽——是紧张的。她深吸一口气，把卷子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语文，她不怕。作文题目是《痕迹》。她看到这两个字的时候，脑子里第一个画面不是脚印，不是划痕——是雪地里那个被抹掉的“晚”字。她想起那个人用手指写下，又用手掌抹平，但凹痕还在。雪化了，春天来了，银杏叶绿了，凹痕还在。她写的是“有些痕迹不是用眼睛看的，是用心记的”。她写了雪地上的凹痕，写了深蓝色笔记本第一页的照片，写了那根褪色的浅蓝色发绳。她没有写名字，但她知道自己在写谁。

写完之后，她看了一眼窗外。走廊里有人经过，脚步声很轻，但不是他的。他在不同的考场。她低下头，检查了一遍卷子，把作文里的错别字改了两个。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答题卡上，把“痕迹”两个字照得发亮。她把手指放在那个词上，指尖感受到纸面的温度。她想，如果有一天他们分开了，她留在他生命里的痕迹是什么？也许是那个丑丑的手链，也许是那些写着“谢谢”的纸条，也许是那个击掌的一瞬间。她不知道。但她知道，他留在她生命里的痕迹已经很深了，深到擦不掉。

数学是第二天。温予雾拿到卷子的时候，心跳加速。她先把卷子从上到下扫了一遍——选择题、填空题、解答题。她看到最后一道大题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函数题。和沈知晚笔记上的一道例题很像。不是一模一样，但思路是一样的：先求导，找极值点，讨论定义域。她想起他写的那行小字：“考试时先做前两道大题，不要恋战。”她深吸一口气，开始写。选择题前五道很顺，第六道卡了一下，她跳过去。填空题做了三道，第四道先放着。大题第一道做完了，第二道做到一半思路断了，她翻到草稿纸背面重新画图，画了两次才画对。

第三道是函数题。她先写“解”，字写得很端正，和他写的一模一样。她练过。然后写定义域，写求导，写极值点。写到第二小问的时候，计算出现了分歧，她算了两遍，答案不一样。第三遍，她把每一步都写得清清楚楚，终于得到了一个看起来合理的答案。她的手在抖，但她没有慌。她想起他说“你只是需要时间”。她需要时间，她给了自己时间。最后一道大题的第三小问她只写了第一步，时间不够了。交卷的时候，她把自己的答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选择题蒙了一道，填空题空了一道，大题最后一问没做完。但她知道，该拿的分都拿了。她把卷子扣在桌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考完最后一门，温予雾走出考场，阳光刺眼。她眯着眼睛，站在走廊里，长长地呼了一口气。空气是热的，但她的胸腔里是凉的——不是冷，是那种“终于结束了”的松弛感。夏栀从后面跑过来，一把抱住她的胳膊。六月的天，两个人贴在一起，黏糊糊的，谁都没有松开。

“雾雾！考得怎么样？”

“还行……数学最后一题没做完。”

“我也没做完！第二小问算了半天，答案很奇怪。”

“说不定就是对的。奇怪的答案有时候也是对的。”

夏栀看了她一眼。“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乐观了？”

温予雾笑了。“跟他学的。”

夏栀知道她说的是谁，没有追问。两个人走出教学楼，阳光落在她们身上，把校服照得发白。温予雾抬起头，看到沈知晚站在走廊尽头，和几个男生说话。林骁在旁边比手画脚，他面无表情地听着。阳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白衬衫照得发亮。他右手腕上那根歪歪扭扭的手链在阳光下反着光——浅蓝、深蓝、白、灰，颜色褪了很多，但星星还在。她看了几秒，低下头，跟着夏栀走了。但她走了几步之后，听到身后传来很轻很轻的脚步声。她没有回头，但嘴角弯了一下。

成绩出来的那天，是七月的第一个周一。

温予雾到教室的时候，公告栏前已经围了一圈人。她挤不进去，站在外面踮着脚看。有人尖叫，有人叹气，有人拍着胸脯说“吓死我了”。夏栀从人群里挤出来，脸色不太好。温予雾的心沉了一下。

“怎么了？”

“你自己看。”

温予雾挤进去，在文科成绩单上找到自己的名字。语文年级第一，英语年级第九，文综年级第十二。数学——七十二。总分年级第十六。她盯着那个“72”看了很久。七十二，比期中进步了四分。她想起那些错题清单、那些晚自习后半小时的补习，想起他说的“你只是需要时间”。她需要时间，他给了她时间。她低下头，笑了一下。不是苦笑，是真心的。因为她知道，这四分是她自己挣回来的——也是他帮她挣回来的。她把成绩单上的“72”用指尖描了一遍，像是在确认它是真的。

她从人群里挤出来，夏栀拉住她的胳膊。“多少？”

“七十二。总分年级第十六。”

“那你难过吗？”

“不难过。”温予雾抬起头，阳光落在她脸上，她眯了一下眼睛，“比期中进步了。”

夏栀看着她，笑了一下。“你变了。”

“哪里变了？”

“以前你会哭。现在你笑了。”

温予雾没有接话。她确实变了。不是因为成绩变好了，是因为她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考好了，有人为她高兴；考差了，有人帮她补。那个人不会因为她考差就不理她，不会因为她进步慢就放弃她。她不怕了。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递给她一瓶水。那个熟悉的玻璃瓶，瓶盖上贴着“多喝水”。纸条的边已经卷了，墨水有点晕开，但她认得那个字迹。她抬头，沈知晚站在她旁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光。他的眼下有一层很淡的青色，像是这几天没睡好。他的头发又长了一点，刘海快要遮住眉毛了。

“考得不错。”他说。

“七十二。比期中进步了四分。”

“嗯。”

“你多少？”

“理科年级第一。”

她愣了一下。“年级第一？”

“嗯。”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想起他说“我帮你补数学”，想起他说“你只是需要时间”。他帮别人补数学的时候，自己的数学还是年级第一。她想起那些晚自习后半小时，他给她讲完题，回去继续复习自己的。她从来没有问过他几点睡觉。她低下头，拧开水瓶喝了一口。水是温的，不烫不凉，刚刚好。她把水瓶攥在手心里，瓶壁上的水珠沾在她手心。

“沈知晚。”

“嗯。”

“谢谢你。”

“不用谢。”

他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然后转身走了。她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瓶水，看着他的背影。右手腕上那根歪歪扭扭的手链晃来晃去。她把“72”写在手心里，握成拳头。不是要记住，是要留着。留着提醒自己——她可以。

走出校门的时候，夏栀追上来。“雾雾，暑假出来玩！”

“好。”

“林骁说他也要来。”夏栀的耳朵红了，“他就是来蹭饭的。”

温予雾笑了。“那你叫上他。”

“他不用叫，他自己会来。”夏栀嘴上抱怨，但嘴角是弯的。她朝远处招了招手，林骁从校门口跑过来，手里拿着一瓶冰可乐，瓶壁上全是水珠，顺着瓶身往下流。

“叫我干嘛？”林骁喘着气，额头上全是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