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下旬,银杏叶全绿了。
温予雾和沈知晚终于回到了原来的轨道上。早餐、放学、图书馆、补课。什么都不曾改变。每天早上,她走到校门口,他站在路灯下,手里拿着保温袋。她接过来,递过去自己的那份,两个人交换早餐,像交换信物。放学一起走,她踩他的影子,他数,她说“骗人”,他说“真的数了”。他每天还是五点半起床做早餐,她还是六点二十出门买小笼包、锅贴、豆浆。他帮她讲数学,她帮他讲语文。谁都没有再提那三天。
温予雾知道,有些东西变了。她不再在他面前装作“我没事”了。考砸了就说考砸了,听不懂就说听不懂。以前她会说“还行”“我懂了”“不用了”,现在她说“这道题不会”“这个地方不懂”“你再讲一遍”。他说“我帮你”,她说“好”。不再推辞。她开始主动问他题了,不再等他来问。她把错题本上不会的题圈出来,拿到图书馆给他看。他讲的时候,她认真听,记笔记,回去再做一遍。错了就再做,直到做对。
期中考试后的第三周,数学小测验。卷子发下来的时候,她的手在抖。不是怕,是紧张。她先做了选择题,前五道都对了,第六道卡了一下,跳过。填空题做了三道,第四道先放着。大题先做第一道,做完了。第二道做了一半,发现思路对了,继续做。第三道看了一眼,有点眼熟——和他笔记上的一道题很像。她深吸一口气,开始写。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心跳跟着笔尖的节奏,一下一下。
交卷的时候,她把卷子翻过来扣在桌上,没有看。手心全是汗,在桌子上留下两个湿印子。
成绩在第二天出来了。温予雾到教室的时候,看到数学课代表在发卷子。她拿到自己的卷子——七十二。不是很高,但比六十八进步了。她看了又看,前面选择题对了八道,填空对了三道,大题第一道全对,第二道做了一大半,第三道写了一问。她拿起红笔,在卷子右上角写了一个“72”,然后画了一个笑脸。笑脸歪歪扭扭的,但她觉得很好看。
她把卷子拍了张照片,发给他。
“七十二。比上次多了四分。”
他回:“前三道大题。第一道全对,第二道思路对,第三道方法对。你只是计算慢。填空题如果时间够,你也能做对。选择题最后一道是蒙的吧?蒙对了。下次不要蒙,要算。”
她笑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蒙的?”
“你运气没那么好。”
“你怎么知道我运气没那么好?”
“你上次选择题蒙了四道,错三道。”
“你连这个都记得?”
沉默了几秒。“嗯。”
她把手机放在桌上,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嗯。他记得她蒙错几道选择题。他记得她的坏运气。他也记得她的好运气?她不知道。她给他回了三个字,“记性真好。”他回:“不是记性好。是只有你。”
她看着那行字,心跳加速。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趴在胳膊上,耳朵烫。她没有回,因为他不需要她回。
周三下午,两个人在图书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们中间,一条金色的线,把两个人的桌子分成两半。窗外的银杏树绿了,一片一片的小叶子在风里轻轻晃,像无数只小手在招手。叶子边缘还带着一点嫩黄色,再过几天就会全绿。
她盯着那棵树看了一会儿,想起去年这个时候,他们还在高一,刚刚认识,他帮她补习数学,她帮他补习语文。一年了。银杏叶从绿到黄到落,又从落到了绿。他们的关系也像这棵树,经过四季,越来越深。
“沈知晚。”
“嗯。”
“谢谢你。”
“不用谢。”
“我不是谢你帮我补数学。”
“那谢什么?”
“谢谢你没放弃我。那三天,我躲你,你没来找我。但你在等。夏栀说你在图书馆坐了三天。等了好久。”
沈知晚沉默了一下。“三天。”
“嗯。三天。”
“以后不要这样。”
“不会了。”
“说定了?”
“说定了。”
她伸出手,他没有伸手。两个人看着对方的手,忽然都笑了。不是大笑,是嘴角弯起来的那种笑,淡淡的,像窗外的银杏叶。她把手缩回去,插进兜里。口袋里有一个晴天娃娃的挂件,是她多买的,一直不知道怎么给他。也许以后吧。
“沈知晚。”
“嗯。”
“我看到那个凹痕了。”
“什么凹痕?”
“去年雪地里的。你写的‘晚’,又抹掉了。我去看过好几次。还在。雪化了,凹痕还在。春天来了,凹痕还在。现在银杏叶都绿了,它还在。你抹不掉。”
沈知晚没有说话。他的耳朵红了。他低头看书,但书拿反了。她伸出手,帮他把书转过来。他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弯了一下。
“你不用抹掉。写在那里,不会走的。”她说。
他没有说话,但耳朵更红了。她看着他的耳朵,笑了一下。窗外的风把银杏叶吹得沙沙响,像有人在耳边说悄悄话。阳光从树叶缝隙漏进来,落在她手背上,暖暖的。她把手翻过来,手背朝上,让阳光晒着。他也伸手,放在阳光里。两只手并排,没有碰到。但她的手背感觉得到他的手的热量,隔着一厘米的空气。这是四月里最好的一个下午。
放学的时候,两个人一起走。四月的傍晚,天还亮着,夕阳把天空染成了橘红色,和银杏叶的绿叠在一起,像一幅油画。梧桐树的叶子已经很大了,在头顶搭成了一条绿色的隧道,远处的钟声响起,一下一下,沉闷而悠长。
“沈知晚。”
“嗯。”
“你以后想考哪个大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