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最后一周,天气凉了下来。
温予雾换上了长袖校服,每天早上出门的时候,呼出的气变成淡淡的白雾。梧桐树的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哗啦啦地往下落,铺了一地金黄。她踩在上面,脚下软软的,发出沙沙的声音。她故意挑那些干透的叶子踩,听它们碎裂的声音,咔嚓咔嚓,像在踩薯片。有时候她会蹲下来,捡起一片颜色最正的叶子,夹进课本里。课本里已经夹了很多片了,有些已经干透,一碰就碎。
作文竞赛的省赛定在十一月下旬。语文老师说她的准备还不够,让她多读、多写、多练。她每天中午在图书馆写一篇,晚上回家再写一篇,写到手指发酸,写到眼睛发涩。中指上的茧越来越厚,她用胶布缠了一圈,继续写。胶布上沾了墨水,黑乎乎的,她也懒得换。妈妈看到她的手,说“写个作文至于吗”,她说“至于”。妈妈没再说什么,第二天在她桌上放了一盒新的胶布。
沈知晚的竞赛复赛在上周六考完了。他说考得还行,等成绩出来才知道能不能进决赛。温予雾没有多问,她只是每天早上多买一个茶叶蛋,放在他桌上。纸条上写着:“加油。”他每次都会回:“嗯。”后来纸条上的字多了一个:“嗯。你也是。”
她把那些纸条一张一张夹进日记本里,和之前的放在一起。日记本越来越厚了,从中间鼓起来,像藏着很多秘密。她有时候会翻开来看,从第一页开始,一页一页地翻。那些字迹有的工整,有的潦草,有的写着日期,有的只写了几个字。她看着那些字,能想起每一个写下它们的瞬间。
周三下午,温予雾在图书馆写作文。沈知晚坐在对面,做物理题。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们中间,暖暖的,像一条金色的河。窗外有一棵银杏树,叶子全黄了,在风里轻轻晃,偶尔有几片飘下来,落在窗台上,落在书上,落在她的头发上。她没有去拿掉,让他看到了,他伸手帮她拿掉。动作很轻,和上次一样。
温予雾写了一会儿,卡住了。她盯着稿纸,脑子里一片空白。她写了“秋天是”三个字,然后不知道怎么写下去了。她放下笔,抬起头,看着窗外的那棵银杏树。金黄色的叶子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一把把小小的扇子。她数了数,数到第三十七片的时候,眼睛花了。
“沈知晚。”
“嗯。”
“你看窗外。”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银杏。”
“好看吗?”
“嗯。”
“我写作文的时候,写不出来就抬头看它。看着看着就能写出来了。”
沈知晚看了她一眼。“为什么?”
“不知道。可能因为它是黄色的,很亮,看着心情好。”她顿了顿,“而且它不说话,不会打扰我。”
沈知晚的嘴角弯了一下。他低下头,继续做题。但温予雾注意到,他写了几笔之后,也抬头看了一眼窗外的银杏树。他的目光在树上停了两秒,然后收回去。她不知道他在看什么,也许只是在看树,也许在想什么。
过了几分钟,他从书包里拿出一张纸,折了两折,推过来。
温予雾打开。纸上画着一棵银杏树,金黄色的叶子,树干笔直。他画得很仔细,每一片叶子都像真的。她用指尖摸了摸,能摸到铅笔的痕迹。树干上有纹路,枝丫向四周伸展,叶子有的密有的疏,像是在风里晃动。画的右下角写着一行很小的字:“送给你。写不出来的时候看。”
温予雾看了很久。她看了整整一分钟。她把画折好,夹进课本里。课本里已经夹了很多东西——公式表、纸条、银杏画。课本鼓鼓囊囊的,像她的日记本一样。
“谢谢。”她说。
“不用谢。”
她低下头,继续写作文。这一次,她没有卡住。她写得很快,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像窗外的风穿过银杏叶。她写的是“秋天”——她写银杏叶从绿色变成黄色,从树上落下来,铺满一地。她写有人帮她拿掉肩上的落叶,有人画了一棵树给她。她没有写名字,但她知道自己在写谁。她写了那个人坐在对面,安静地做题,偶尔抬头看她一眼。她写那些目光很轻,轻到像落叶,但她接住了。
她写了满满三页,写到手酸。写完之后,她读了一遍,眼眶有点热。不是因为写得有多好,是因为她想起了那些细节——他帮她拿掉叶子,他画银杏树给她,他坐在对面安安静静地做题。那些细节很小,小到如果不说出来,没有人会知道。但她写出来了。她把它们变成了文字,留在了纸上。
她把作文本推给沈知晚。“帮我看看。”
他接过去,低头看。看了很久。他的目光一行一行地往下移,偶尔停一下,偶尔皱一下眉。她的心跳很快,手心出了一层薄汗。她怕他说“这里不好”“那里不对”。她怕自己写得不够好。
然后他把作文本推回来。
“不用改。”他说。
“真的?”
“嗯。很好。”
温予雾看着那两个字——“很好”。他不会说漂亮的话,但“很好”从他嘴里说出来,比别人的一百句都好听。她低下头,把作文本塞进书包里。她的手指在发抖,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高兴。
放学的时候,两个人一起走。夕阳把天空染成了橘红色,和银杏叶的颜色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更亮。远处的钟声响起,沉闷而悠长,一下一下地敲在暮色里。
“沈知晚。”
“嗯。”
“你竞赛成绩什么时候出来?”
“下周。”
“紧张吗?”
“有点。”
“你一定能进决赛。”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是沈知晚。”
他笑了一下。很轻,但她看到了。他的嘴角弯起来的弧度,比平时大了一点点。她发现他笑的时候,眼睛会微微眯起来,像猫。她想,如果他把这个笑容放到作文里,一定是最好的结尾。
“温予雾。”
“嗯。”
“你作文竞赛什么时候?”
“十一月下旬。”
“那还有一个月。”
“嗯。”
“我帮你。”
“你怎么帮我?你又不会写作文。”
“我可以看。你看不懂的地方,我帮你理思路。”
温予雾笑了。“你理科生,帮我理作文?”
“作文也需要逻辑。起承转合,和数学证明题的结构是一样的。开头是已知条件,结尾是结论,中间是论证过程。你看,你写秋天,开头写叶子变黄,是已知条件;中间写叶子落下来,是论证过程;结尾写有人帮你拿掉叶子,是结论。”
她想了想。“那你怎么帮我?”
“你写完给我看。我帮你改。”
“你改作文?”
“嗯。”
温予雾看着他。“你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