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铎发现梁醒这几周貌似很忙,往常一到周末就来武馆找他,上午看他训练,下午俩人写作业,晚上陈铎在送她回去。
但最近几周梁醒没来过,不是这事就是那事。
有点反常。
倒不是他控制欲强,不允许梁醒有自己的私人空间,而是梁醒一说谎,他一眼就能看出来。
不过他没多问。
周五,下了晚自习,梁醒坐在陈铎的自行车后座,安安静静的,她在琢磨一会陈铎把她送到乐邻里时,她该找个什么理由把明天搪塞过去。
明天周六,她依旧不能去武馆找陈铎。
尽管这是一件很小很小的事,但对于朝夕相处了十来年,已经习惯互相依赖的的两个人来说,算是种日常报备,不管什么事,都得打声招呼。
陈铎的车子骑得稳稳当当,行驶在他们上下学必经的小路上,路两旁各种商铺已经打烊关门了,头顶亮着路灯。
梁醒盯着地面晃动的树叶影子,突然把脑袋靠到了陈铎的后背上,她想事情入神了,没有察觉到在她这个动作之后,车把小幅度抖动起来。
几秒之后,陈铎捏了刹车。
梁醒抬起头来,有些不明所以。
陈铎扭头看她,问:“困了?”
梁醒揉了揉眼睛:“有点,刚刚数学老师讲课,我差点睡着了。”
陈铎继续往前骑:“坚持会,快到了。”
在乐邻里,梁醒抱着自己的书包下车,她几次欲言又止,她已经没有理由去编了,在她小小的脑容量里,她已经把她能想到的所有理由都用完了。
于是陈铎看她一眼,主动问:“明天还是有事?”
梁醒点了点头。
陈铎也点点头,说了声“行”,看也不看她,骑车走了。
梁醒依旧是站在原地看他走远,看他身影消失在夜色里。
她觉得陈铎可能早就识破她拙劣的谎言了,只是看破不说破而已,给她留足了面子,越是这样,她心里越是愧疚。
第二天一大早,梁醒就和奶奶来到了店里,直奔二楼何曼文的工作室。
一楼是店铺,后面院子里搭了个大棚,是工人扎狮头的地方,二楼就是何曼文的工作室。
再过俩月,就是陈铎十七岁的生日了,她想送给陈铎一个有意义的礼物,思来想去,还是狮头最合适。
她目前手上扎的这几个,都只是练手,初学者大概要练一个月,她已经连着三个周末都来这了。
她和陈铎每天在一起的时间很长,她瞒着陈铎做这件事还怪困难的,所以这段时间她经常对陈铎说慌。
九点多何曼文到工作室的时候,梁醒在往狮头骨架上扑纱布,她穿着围裙,满手的浆糊,有模有样的。
“醒宝早啊,”何曼文往梁醒面前放了一杯咖啡。
“何婶早,”梁醒目不转睛地盯着手里的活。
何曼文站在她身后,细心指导,狮头扎作的四个步骤,每一步都至关重要,扑这一步看起来简单,实际上需要很多技巧。
裱贴平整紧实不起皱,这极其考验手艺,不然会影响下一步的上色,梁醒感觉勾画是最难的,别人勾画时都是一气呵成,像巧克力那样丝滑,但她勾画的线条歪歪扭扭,像小虫子一样。
何曼文有着丰富的经验,她说什么梁醒就拿小本本记下来,她学得认真,何曼文很乐意教她,梁醒从小就跟何曼文投缘,俩人说说笑笑的,更像姐妹。
梁醒没别的本事,手巧算一个,许多初学者常见的错误,她几乎很少犯。
在何曼文跟前学了这么长时间,何曼文夸过她很多回,都是发自真心的。
中午梁醒没回家吃饭,何曼文从家给她带了饭,梁醒一边吃一边用何曼文的平板看扎作教程,她听见何曼文说陈铎又从桩子上掉下来了,腿肿起一个好大的包。
说实话,梁醒已经见怪不怪了,但当她听到的那一秒,心还是猛地颤了一下。
她早就理解了孙壮林父母的心情,比起追逐热爱的理想,梁醒在这一刻更希望陈铎当一个普普通通的人,不受到一点伤害,平平安安的,这样她也不至于每天都担惊受怕。
接下来的半碗饭,她吃得味同嚼蜡。
—
周一早上,梁醒拎着奶奶做的小笼包走出巷子时,陈铎已经在老地方等她了。
陈铎垂眸望着摊在车把上的书,一条腿撑着地,入秋了,早晨凉意侵人,陈铎穿着校服外套,拉链随意敞着。
少年个高腿长,穿得单薄,从头到脚干干净净,在太阳刚刚升起的初秋早晨里,美得像一幅画。
可梁醒没心思欣赏。
听到身边的脚步声,陈铎把书收起来,看了梁醒一眼,却发现梁醒的表情很不对劲。
“怎么了?”他问。
梁醒直言:“让我看看你腿。”
陈铎愣了一下:“什么?”
“你别给我装,”梁醒一看见他眼睛酸胀,急得说话凶巴巴的:“你快点!”
校服裤子很宽松,陈铎往上拉了一下,一条大长腿好好的,看不出什么异常。
梁醒闭了下眼睛,火气已经上来了,咬着牙说:“再往上拉!”
陈铎索性也不瞒了,弯腰把裤腿往上卷,在膝盖下面大概五公分的地方,裹了一圈白纱布。
梁醒红着眼睛瞪着他,内心五味杂陈:“你腿都这样了,还骑车,还要带我!”
“没事,”陈铎平静地放下裤腿:“又不是瘸了。”
“下来!”梁醒对他说。
“干什么?”陈铎坐在自行车上没动,皱着眉头说:“要迟到了。”
“快点下来,”梁醒抱着陈铎的胳膊把他拉下来,刚才还凶巴巴的,现在又有些恳求的意味:“我俩坐公交去,朵朵,你要是敢骑车,我就把他腿打断!”
陈铎被迫推着车子往巷子里走,忍不住笑着说:“你又不重,放心吧,我能蹬动。”
把自行车停好,梁醒指着他脸说:“别逼我揍你!陈朵朵!”
公交车还没来,站里人还挺多的,有学生,有上班族,还有一些赶菜市场的老头老太,小笼包本来就是给陈铎带的,趁着等车的这段时间陈铎全吃了。
人多,他俩站在最边上,上车的时候也是最后上。
梁醒投了两枚硬币,和陈铎一前一后上车,早就没位了,俩人在后门那块站着,梁醒比陈铎矮了一个头,陈铎低头问她:“我昨天来找你,你不在家,跑哪去了?”
他居然搞突然袭击!
梁醒一惊,下意识瞪大了眼睛,面上波澜不惊地说:“哦,出去玩了,你找我干什么?”
“去哪玩了?”陈铎紧接着问。
司机师傅踩了脚刹车,梁醒没站稳,往前晃了一下,陈铎立马扶住她。
“博……博物馆,”梁醒看向窗外说。
她撒谎的时候表情很不自然,陈铎一眼就能看出来。
陈铎松开她的胳膊。
“挺好的,”陈铎垂下眼睛,轻飘飘地说,也不再看她。
他昨天是来给梁醒送照片的,前段时间搬家那一天,他拍了十几张照片,一直没时间洗,后来相机又被他舅拿出去了,前天腿磕着了,春哥给他放半天假,他这才有时间把照片洗出来。
一路无话,下车之后,陈铎从书包拿出照片,塞给梁醒,绷着脸往前走。
“哎?朵朵,”梁醒小跑着跟上他:“我骗你了,我昨天没去博物馆,不过你别问我干什么去了,过段时间你就知道了。”
陈铎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也没什么表情,快迟到了,他跑起来。
“你别跑啊,”梁醒在他身后喊:”你腿还伤着!迟到就迟到了!你这人——”
陈铎跟没听见似的,大长腿几步路就消失在了教学楼拐角。
上数学课的时候梁醒开小差了,她在瞎琢磨,她发现她和陈铎的感情一直顺风顺水,闹脾气了无非是因为瞒了对方什么事。
她觉得陈铎生她气都是应该的,毕竟她之前也因为一些类似的小事生过陈铎的气。
可是这件事她必须要瞒着,等到陈铎过生日那天给他一个大大的惊喜,否则说出来就没意思了。
后桌戳了戳她的背,说是孙晓梦递给她的纸条,梁醒接回来,回头看坐在后侧方的孙晓梦,手在桌子底下给她比了个心。
纸条上写着:周末陪我去看展[爱心][爱心]
梁醒去不了,因为她要去学扎狮头,她用书挡着讲台上的老师对孙晓梦做了一个苦脸的表情。
孙晓梦回她一个白眼。
过一会,又一张纸条传过来,梁醒打开:[哼,你偏心。]
梁醒回:[好闺蜜,我的心里只有你呀,我最爱梦梦了,木马~]
她在后面画了爱心和笑脸。
第四节课下课,到了该吃午饭的时间,梁醒出了班门口没看到陈铎,她等了半天,连陈铎的影子都没见着。
她跑到陈铎班门口,里面学生大都回家吃饭了,只有四五个女同学坐在座位上讨论着什么。
“朵朵?”梁醒往里叫了一声,声音不是很大,但那几个学生都朝门口看过来,她们都笑了,随后她们模仿梁醒的声音对着陈铎叫“朵朵”。
陈铎受不了她们,把书合上出去了。
学校里有不少认识陈铎的人,管他叫朵朵,这都是梁醒叫出来的,他们经常说,为什么陈铎一个猛男,被叫那么卡哇伊的名字,陈铎也不生气,也从不觉得丢人,只是有一次被问烦了,他说:“我乐意被这样叫。”
“干嘛?”陈铎走到班门口问梁醒。
好嘛,这还是在生早上的气,即使这个时间不是饭点,那没有事就不能找你吗?!
陈铎之前从来不这么问的。
梁醒有些不爽,但她还是好声问:“我饿了,回家吃还是到外面吃?”
不管是回家吃饭,还是在校外吃饭,他俩都是一起,要回一起回,要留一起留,今天来上学没骑车子,坐公交车太慢了,陈铎说:“出去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