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每走一下受伤的脚腕就会疼一下,只能慢慢磨蹭着往前走。昨天被混混堵在巷子里打今天被辞职,明天呢?能活着都算不错了吧?
一边走一边回忆自己浅短人生,不知不觉就走到了湖边,看着映着月光的粼粼湖水用石子奋力一丢,落下的涟漪把平静美好的景色击碎,过了几秒后波涛散去,湖面又重新变为宁静。
还是活着吧,死太容易,对他充满挑战性的人生而言现在跳进湖里死掉完全就是烂尾。
把浊气慢慢吐出往外走,盘算一会回去煮挂面要不要顺带煮个鸡蛋。
“别跑!抓住他!”一声高喝从人群里传来,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一个黑衣服的人就迎面冲他跑过来。
他下意识想躲,可是受伤的脚腕根本不允许他做高难度动作,再看迎面跑过来的人,他好像也跑懵了,对于迎面撞上的人
没有丝毫要转向的意思。
砰!
解吟被他一个猛撞撞得眼冒金星,再让他回想起来他笃定当时这男的最少把他撞飞出去三米远。
手肘和手先落地,被水泥地呲破皮肉流出鲜血,而撞他的人因为力的相互作用也躺在地上呻吟,不知道的以为他俩在这碰瓷呢。
“哈……谢谢,你没事吧……”一个身量很高的男人用手撑着膝盖大喘气,他对解吟道完谢后率先上去给想要逃跑的黑衣人一个肘击,黑衣人沉闷倒地的声音在解吟耳边响起,他甚至能感觉到人体倒地的震动感。
解吟的身上破破烂烂的,双手被呲破渗血,男人不敢用手拉他只能用胳膊架着他上半身把他拉起来。
“你的伤口很深,我带你去医院看看吧?”
这个一胳膊把人打翻在地的人是很讨喜的长相,虽然在市井里但是气质很清爽,而且从他围着的围裙来看这人应该是烧烤摊的店家。
不像是坏人,解吟站直了身体去看自己身上的伤,手肘和膝盖不同程度地流着血,校服破烂又被滚成了灰黑色,站起来脚腕更疼了,他只能左脚作为支撑身子倾斜让右脚点地,看起来狼狈不堪。
他很小声地对男人道谢说不用去医院了,被男人妙语连珠地堵住说一定要帮他清理伤口。一步步蹒跚着和男人并排走,明明男人腿很长一定是大迈步的人,但此时他扛着小偷慢悠悠地和解吟并排走着也一丝也不显得局促,十分自然地跟他聊天。
“我叫马乔乔,今年十八,那个老马烧烤,对就是那个小店,是我妈妈开的。刚才这男的吃完霸王餐还偷钱,被我发现的时候都跑出去一百米了。幸亏你拦住他了,要不然我家半个月白干。”
马乔乔很爽朗,他咧着牙问解吟:“你呢?这是39中的校服吧,在那里上学吗?”
“我叫解吟,上高一。”
“高一?我算算……16岁吗?”马乔乔嘿嘿笑道:“我16的时候就不念了,我可佩服你们能学进去的人,我当时一听要学习就头大。”
解吟没说话,只是他目前能做并且唯一能做得好的事就只有学习了,只能破釜沉舟地去做。
他抿着唇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但话题很简短的停顿下后就拐到了别的话题上。他就算不说话也没事因为马乔乔真是个嘴停不住的主,他已经自说自话地从解吟的学校说到了猪肉怎么做更好吃上,一路也没让两个人冷下去。
“姐!小偷抓住了!”马乔乔对在门口不断踱步的女孩招手:“解吟,解吟帮我抓住的人,可得好好谢谢人家。”
乔娉婷跑过来看清解吟身上的伤倒吸一口凉气拉着人进店,把医药箱拿出来给他消毒抹药,“我叫乔娉婷,马乔乔的姐姐。谢谢你,天哪竟然伤成这样。”
“没有……没事。”
“怎么可能没事,处理不好是要留疤的,你还这么白更明显了。”乔娉婷细细给解吟包扎好后又问他:“晚上吃饭了吗?在这吃顿饭吧,都不知道该怎么谢谢你,这小偷偷了我家半月收来的钱,真是过分!”
解吟收回手把手放到膝盖边,不敢和他们对视,在乔娉婷第二次说要留他吃饭时他轻轻摇了摇头,站起身说:“不用了,谢谢你们的好意。”
可能是站起来站得太猛,解吟眼前一片花点脑子忽然晕厥,身体直直向前栽去,被马乔乔眼疾手快扶住了。
被扶到凳子上坐好,乔娉婷给他倒了杯糖水。他今天一天就吃了一个馒头一个鸡蛋,眼前天旋地转的身体实在承受不住,低声道谢把口罩摘下来喝水。
苍白的双唇触及温热的甜水,把一杯都喝完后让他好受了不少,抬头想再去道谢,就看到马乔乔和乔娉婷盯着自己的脸看。
他懵了一秒后才反应过来他的脸上顶着红肿的巴掌印,被水暖热的身体变得僵直又冰凉,估计现在脸上已经泛起了可怕的青紫。
他连忙把头低下要去戴口罩,颤抖的手抓了两次口罩带子都没抓住,几乎是慌乱地把口罩戴到了脸上,把自己的遍体鳞伤拼命藏起来。
他站起身想走,被两姐弟拦住,马乔乔皱着眉盯他的脸,视线让他下意识的自卑,他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也不敢去和他们对视,只是低着头不知道是该走还是该留。
“谁弄的?你受谁欺负了?”
他愣住,随即蓄在心里的委屈井喷式地爆发,一起涌上泪腺。眼泪决堤,无声痛哭。
马乔姐弟对视一眼,把解吟牵回座位上,马乔乔给解吟擦眼泪,乔娉婷一边从烤炉里取烤包子舀了碗醪糟热气腾腾地摆在他面前,什么都没再说默默坐在他身边陪着他吃饭。
吃完这顿饭后解吟站起来对他们道谢:“谢谢你们。”
“没事……你家在哪我送你回去吧?太晚了。”
“不、不用,我可以回去。”
“你脚都成这了就别走了,听我的吧。”乔娉婷微笑着说:“不用客气马乔乔就爱被人使唤。”
解吟很久很久没有被纯善的善意包裹了,他胳膊环着马乔乔的腰坐在他的摩托车后座上给他指路,路上马乔乔絮叨着他爸妈年轻的时候家庭不是很和谐,老听他们吵架用离婚说事的事,马乔乔笑得很爽朗,他说:“这日子总会过去的。”
解吟静静听着,时不时“嗯”一声作为他的听后感,提醒马乔乔该在什么时候转弯。
两个人在一座破旧的洋楼前停了下来,有多破旧,按马乔乔的话说就是他长这么大从来没在桐城见过这种老式房子,看起来会闹鬼的那种老式房子。
“你爸妈还没回来?怕黑吗我送你上去?”
解吟把头盔摘下来,递给马乔乔后摇了摇头,“谢谢哥哥。”
“害,顺手的事儿。”马乔乔揉了把解吟的头跨上摩托,对他挑了下下巴:“走了,上去吧。”
解吟对他挥了挥手,一步步踏上破旧的水泥台阶,他一直没听到摩托的轰鸣,直到他回到家把房子的灯打开走到窗边,借着窗帘的缝隙去看还在原地的人。马乔乔抬头看上面的小房子,看到黄色的小灯亮了才放心,一脚油门飞驰而去。
这是他这辈子第二幸运的事。
而幸运的天平没有为他倾斜多久,第二天他就因为学校要收补课费和书本费和研学费的事犯了难,他给脸上贴好纱布后十分熟练地谎报自己的年龄,去找一份可以提前预支工资的兼职。
随即滚滚而来的就是无尽的恶言恶语和无数无声无型的霸凌。
在幼稚到青春洋溢的年纪里解吟少了很多同龄人的感同身受,多了很多很多的懂事和沉默。
他那时不明白为什么同学们会因为一双限量球鞋和父母发脾气,又听到他们说撒娇服软就会得到喜爱的东西时,最多的感受就是自相矛盾。但他也不需要明白了,因为他这辈子都不会拥有这样的,无条件的爱。
所以在办公室里被同学的家长羞辱到抬不起头,被家长和校领导逼着道歉时,他真的很认真的思考过到底是不是他真的有问题。要不然为什么做错事的人可以受尽偏爱,他们会弯下腰去认真倾听他的委屈,而面对自己时却露出那种嫌恶、蔑视、暴戾的复杂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