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记得你。”解吟说。
黄毛听他这么说还有点意外,他挠了挠头发倒了满满一大杯啤酒,对解吟敬了下后二话不说抬起大扎啤就往嘴里灌,气势惊人,意义未知。
解吟看着他豪饮的样子有点错愕,他原本以为是来笑话他或者来找他好玩的,但现在看来好像并不是这回事。
黄毛将酒一饮而尽,他狠狠把杯子放到桌上站起来对解吟说:“看到你现在这样,真挺好的……嗝,我大哥是个烂人,幸好你没事……”
他怎么可能没事。这件事过后产生的影响有多大先不说,就因为他们这群人,解吟当时一个月两千块的奖金泡汤了,害他吃了两个月的馍馍就野菜。满山的野菜让他挖了个遍,到现在他都不想再看野菜一眼。
“我当时,我当时年纪也小,没什么胆子去出面阻止他们,但我真的不明白他们凭什么这么欺负人。”黄毛蹭地站起来在人声鼎沸的夜市里,在众目睽睽下,对着解吟鞠了个一个九十度,标准得不能再标准的躬。
“对不起,我坐了一年牢后想跟你道歉但是一直没再找到你,我就不该偷偷报警……”
“这位客人,你鞠躬是做什么呢?”马乔乔远远就看到混混气势十分强大地对着解吟,看到解吟的脸色让他立马就冲了过来,挡在解吟面前。
“啊,没没做什么,我跟他叙叙旧。”
“我跟他认识快十年了,怎么没见过你呢。”马乔乔的一字字加重:“叙哪门子旧啊?”
“乔乔,你误会了。”解吟拍了拍他的肩从他身后出来,像是确认一般问黄毛:“那晚是你报的警?”
“嗯,对啊。我偷偷给警察发短信了,因为从我大哥手机里找到了你的照片,证据确凿我们都被判刑了。我也被关看守所了一年。”黄毛眨着眼看着如临大敌的马乔乔和一脸“原来如此”的解吟,试探性地问:“我们这桌再加半斤烤羊肉串,可以吗?”
“9号桌一斤烤羊肉!孜然辣椒给满了!”马乔乔笑着拍黄毛的肩:“诶呀,误会误会,那半斤送你们的,吃好喝好啊。”
“嗳、嗳,谢谢老板。”
马乔乔一脸礼貌微笑地拽着解吟离开,解吟看着他气鼓鼓地模样十分快速地打好了腹稿,等着他提问。
“怎么回事?”
“高中同学的朋友 ,当时他帮我报警。”
“……”马乔乔看着解吟的眼睛,实在受不了点了根烟狠狠吸了口再吐出来,声音低了些:“当时疼不疼?”
解吟怔住,随即摇了摇头:“不记得了……当时过了很短的时间后就遇见了你。”
马乔乔把手放到他的肩膀上捏了捏,“我们的健身计划需要更改一下了。”
“?不用了吧?”解吟的语速很快,“那是曾经的事,早都过去了,刚才我都没认出来他……”
“我的意思是你这段时间不知道忙成什么样能瘦成这样,最近练有氧了吗?”
“……练了。”
“骗人!”
“真的练了,真的。”解吟对他眨眼睛,一脸认真地说:“其实没瘦,只是肉变得更紧致了。”
“解吟!我看到你门口的车了!你俩在这干嘛?”乔娉婷走进来一眼就看到马乔乔和他蹲在一起抽烟,解吟回过头去看,烟灰刚好落到身上,围裙被烫出个洞。
他一边对乔娉婷笑一边站起来抖落烟灰,“娉婷姐。”
“马乔乔你又让他干活!”
“欸姐姐姐,你不是八点才下班吗怎么现在就过来了?”马乔乔把烟熄灭连忙把他姐的嘴堵住,“怎么回来的?饿不饿?诶呀今天真热,隔壁二叔喝多了,我跟你说今天的鲍鱼都没人订,今天可热了哈哈哈。”
乔娉婷丝毫没理会马乔乔,阔步向着解吟走了几步,一脸怜惜:“怎么这段时间这么忙啊?看看瘦成什么样了。”
解吟神色不变,他当然知道他身体为什么能消瘦成这样,但是他不能去给他们说。第一是他们帮不上忙也不想让他们担心,第二是因为他们不能被鬼怪缠上,他也不会让他们去接触鬼怪。
“太忙了,回来吃点好的补补。”解吟笑着说。
“行,一会给你做个海鲜粥弄个牛肉和鸡翅,生蚝也弄上,乔乔最近请了个厨子做泰味,做几样我们作晚饭。”乔娉婷说着把波浪卷发盘了起来,“前面的事你俩就别管了,管也是添乱。”
“姐,你最近那个项目怎么样啊,顺不顺?”
“行了,别得了便宜还卖乖,”乔娉婷推了下马乔乔的头笑着离开,只留解吟和马乔乔站在原地。
“你觉不觉得我姐今天心情特别好?”
“嗯,是关于流浪动物救助的事吗?”
“昂,跟了三天把一百多条流浪猫救出来并且人赃并获,高兴地喝了两天酒了。”他看了解吟一眼补充道:“估计得连喝三天。”
“嗯,喝就喝吧。”
两个大男人当然没有让姐姐在前面帮忙的道理,系好围裙脚步不停地流连在各个餐桌上,上菜迎客收拾桌子一刻不停,一直忙到深夜。
“干杯!”
酒杯相撞金黄色的酒液顺着杯壁流出来溅到手上,解吟笑着把手擦拭干净,看着乔娉婷把满满登登的海鲜粥放到面前。
“姐,你这哪是海鲜粥,干脆叫海洋汤算了。”马乔乔在汤锅里搅了搅,“这里头有一粒米算我输……这大龙虾是啥意思,我过生日才吃一次!”
“差不多得了,不喝别动。”乔娉婷笑着说:“你小子沾上光了还不满意?”
“满意!满意!欢迎每日解吟莅临!”
解吟吃着饭听两姐弟斗嘴耍宝,晚风吹过啤酒的小麦味和不知名的野花味融合在一起,往他身上扑。
他无比庆幸那年他在走投无路时路过了这里,被命运和晚风找到。
“你被开了,顾客向上面投诉了。”经理走进员工休息室看着脸上顶着红印的人叹了口气,他从兜里摸出一个信封推到解吟面前,“……你……哎,只能自认倒霉了,服务业就是这样,没办法的事。”
解吟用胳膊擦眼泪,低低“嗯”了声,他站起来对经理鞠了一躬,声音闷闷的:“给你添麻烦了。”
经理对他摆了下手,叹着气离开休息室给他最后换衣服离开的时间。
双手和身体上传来的剧痛不及他心里的一丝一毫,他满脑子都是那个顾客脸上的恶意和周边看热闹人的眼神,慢慢将身体弯下去把脸埋进膝盖,在安静的休息室里自我安慰。
十分钟后,解吟从金隅娱乐的后门走了出来,他的身上揣着一千五百块的尊严购买费,带着满身的疲惫慢慢踱步回家。
他不敢在小道里走,但又不想顶着巴掌印在大路上迎着陌生人的目光,只能去超市里花一块钱买一个一次性口罩戴到脸上,凌乱的刘海挡住了一半眼睛,他又戴着口罩,一点都看不出他的样貌。
这样他才敢抬起头走在大街上。
这条街很繁华,晚上夜市的灯火可以持续到凌晨两点,节假日人群络绎不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