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回头，正对上赵琰的眼。

他没说话，就那么看着她。他肩上有伤，余毒未清，就这么一会儿，额角的薄汗已经顺着下颌往下滴。可他固执地撑着，不肯躺下。

沈知意的心像被什么揪了一下。

是啊。她走了，京城龙潭虎穴，苏家、太子、三皇子，个个虎视眈眈，她怎么放心把他一个人送回去？

再说，表兄比她更熟悉北戎地形，人脉广手段多，确实比她一个伤未愈的女子成功率更高。

她咬了咬唇，终于缓缓松开了攥紧的手。

“让她去，大不了我跟她一起去。”赵琰忽然开口，撑着床沿要站起来，身形却一晃，眼前阵阵发黑，唇色瞬间褪得透明。沈知意连忙上前扶住他，掌心触到他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行了！”方云景翻了个白眼，伸手把他按回榻上，“赵琰，你省省吧，你这模样上路，是去找药还是去找死？”

沈知意张了张嘴，只好妥协：“……好。那就请表兄务必找到凤栖梧花蕊。他余毒在他体内的时间越久，对他的身子伤害就越大。” 说完，她收回目光，低头看向靠在自己肩上的赵琰，赵琰没说话，只是侧过头，将下巴搁在她肩窝里，闷闷地笑了一声。

那声笑又轻又哑，却让沈知意悬了三天的心，落回去了一点。

第二日寅时末，天还泛着青。

寒风卷着雪沫子扑在脸上，沈知意扶着赵琰迈出门。赵琰披着玄狐大氅裹得很严实，银面遮了半张脸，只露出苍白的下颌，他的身形还有些虚。沈知意扶着他走了两步，忽然感觉到他扣在自己腰后的手微微收紧，不像是需要借力，倒像是在把她往身边拢。

她侧头看了他一眼，低声问他：“爷这是扶我呢，还是搂我呢？”

赵琰目视前方，脚步不停，“就不能，都有。”

沈知意耳根一热，由着他，小声嘟囔：“登徒子。”

“那也是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登徒子。”赵琰面不改色地纠正她。

夫妻二人走出县衙大门，外面的长街两侧都已站满了百姓，见他们出来，人群动了动。

“世子！沈公子！”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黑压压的人群忽地涌上来，又不敢靠得太近，只在三步外挤着。长街两侧，密密麻麻站着陵县的百姓。他们个个手里捧着东西，粗布包着的煮鸡蛋，油纸裹着的硬馍馍，还有人高高举着五把黑伞。那是全县五个坊的百姓凑的，伞骨是也是陵县名匠张木匠连夜赶的，伞面上用金漆写着“世子恩德”四个大字。

旁边一个约莫五六岁的男娃，从人群里挤进来，不由分说把两块用糖纸包着的麦芽糖往沈知意手里一拍，又羞又怕，转身就钻回娘亲身后，露着一双乌溜溜的眼。

沈知意低头看着手里两块糖，糖块粗糙，油纸边角被体温焐得发软。她眼睛弯了弯，还没说话，身后马车帘子被人从里头掀开。

赵琰坐在车里，目光落在她捧糖的手上，又移到她微微泛红的眼尾。

“上来。”他伸出手。

她握住他的手，被他稍一用力带进了车厢。

赵琰将她指尖冰凉的手揣进自己掌心暖着，问她：“冻着了？”

“没有。”沈知意摇摇头，把手里的糖举到他眼前，“爷您看，百姓记着呢。”

赵琰看着她，晨光从车帘缝隙里漏进来，一条细细的光线落在她脸上，让她本就好看的眉眼映得越发柔和。他忽然想起城楼上那夜，万家灯火在她眼底跳跃的样子。

“值。”他看着她说。

沈知意抬眼：“什么？”

“这趟陵县，来得值。”他扣紧了她的手指，再没说话。沈知意低头看了看两人交握的手，忽然弯起唇角，将那两块糖中的一块剥开油纸，塞进他嘴里。

“甜不甜？”她问。

赵琰被那块粗糙的糖块硌了一下牙，还是点了点头。

外头车夫甩了鞭子，车队缓缓启动，碾过雪泥向城外驶去。百姓跟着送了半条街，直到官道尽头，才渐渐停了脚步。

离县那日，林清终究是没立刻动身去北戎。“这一路不太平，我们送你们到京城再走。” 方云景转着扇子也点头附和。凤栖梧花蕊虽急，但赵琰余毒未清，京城虎狼环伺，他们实在不放心就这么走。

方云景嫌马车里闷，和林清骑马在前面开路，每日到驿站总要蹭两碗热药喝，被赵琰冷着脸赶出去三次，依旧嬉皮笑脸的。

这一送，便是整整七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