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全的脸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
方云景从林清手里抽走那卷明黄色的绫缎,手轻轻一抖,将那卷明黄绫缎“哗啦”一声抖开。
“陛下有旨——”
满屋子的人,包括刘全和张主事,还有那两个护卫,膝盖一软,扑通跪了下去。雪光从门外映进来,照得那道明黄刺得人眼睛发疼。
“朕闻靖南王世子赵琰,忠勇体国,剿匪赈灾,功在社稷。然其染恙未愈,朕心甚忧。特命御林军即刻护送回京,交太医院悉心调治,不得耽搁。其所查贪墨一案,交大理寺、刑部、都察院三司会审,不得私设刑讯。钦此。”
方云景念完,把圣旨往刘全眼前一递,似笑非笑:“刘大人,陛下亲笔,太子詹事府的人要不要验验真假?”
刘全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砖面,汗珠子顺着鼻尖往下砸。哪怕给他一千个胆子,他也不敢验皇帝的圣旨。
院外,甲叶碰撞声整齐划一地逼近。御林军统领一身玄甲,手按佩刀,大步流星踏进厅门,“末将奉诏,护送世子回京!”
赵琰银面具下的眼垂下来,俯视着刘全,“刘大人,还查么?”
“小侯爷说笑了,下官如何敢。”刘全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脸贴在地上,声音发闷,“世子好生养病,下官这就回京复命。”
赵琰淡淡道:“那便代我谢太子关心。”
话落,不再看地上的人,由沈知意搀着,转身往后院走。林清抱起檀木盒子,方云景收起圣旨,御林军的铠甲在门外排成两列,刀锋映雪,寒光凛凛。
刘全和张主事灰溜溜地退了出去,临到门槛,刘全回头望了一眼案上那蓝皮账册,眼底阴鸷又极快地掩盖下去。
县衙后院的灶膛里还温着药,苦味漫了一屋子。
沈知意在里间收拾行装。她把赵琰的衣物叠得整整齐齐,又往里塞了几包流月配好的药丸,动作十分麻利,嫣然一副恨不得现在就回京的模样。可等流霞端着热水刚出去,她转身就立刻从床板底下摸出一张羊皮地图、一把匕首、几瓶金疮药,飞快裹进一个不起眼的青布包袱里,全是去北极苦寒之地才用得上的东西。
“那是北戎的舆图。”背后忽然传来声音。
沈知意手一抖,匕首“当啷”一声掉在地上。她回头,赵琰不知何时进来,正靠在榻边目光沉沉地看着她。他件月白色中衣外披着青色大氅,衣襟微敞,颈侧那片凤栖梧的余毒青痕还未褪尽墨。
坐这么一会儿,他额角已经沁出一层薄汗,显然是强撑着过来看看她。
“爷看错了,”沈知意弯腰捡起匕首,下意识把包袱往身后藏了藏。
“回京不用穿鹿皮袄。”赵琰静静地看着她,眼底沉黑如渊。
沈知意鼻尖一酸,没吭声。
她知道瞒不过他。她打算等车队启程,寻个机会溜去北戎。凤栖梧花蕊,她要自己去挣。
“沈知意。”赵琰叫了她名讳,声音轻如风,却含着她从未听过的认真,“你过来。”
沈知意犹豫了一下,走到他面前。赵琰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他掌心比平日还要滚烫,是余毒反复发热的缘故,可力道却丝毫不轻。他把她拉近,将她的手放在自己胸前,近到两人之间呼吸在空气中交缠的距离。
“你听着。”他低头看她,眸光沉沉,“你要是敢趁我昏睡的时候偷偷溜去北戎,等我追上去找到你,第一件事不是去找药,是把你绑回来。你信不信?”
沈知意眼眶发热,嘴上却不肯服软:“爷连站都站不稳,拿什么绑我?”
赵琰眉梢微微一挑,拇指在她腕间脉搏处缓缓上下摩挲着:“那你要不要试试?”
沈知意被他指腹的那点温度熨得心跳漏了半拍,脸颊绯红,想抽手却被他握得更紧。她垂下眼不敢看他,声音软了几分:“我只是……不想再把你的命交到别人手里。想到上一次我差点失去你,妾身怕了。”
赵琰没说话,就这么看着她。半晌,他将她的手腕拉到唇边,极轻极轻地贴了一下,哑声道,“命早就在你手里了,你跑那么远做什么。”
沈知意愣在原地,脸颊烧得滚烫,心跳声大得怕他都能听见。她张了张嘴,还没想好要怎么回嘴,衣袂便被一阵冷风带起。
不知哪儿来的风,把方云景与林清两人同时吹到了赵琰身边。
方云景手里晃着个东西,正是沈知意藏在枕下的那张羊皮地图。
“嫂夫人,”方云景挑着眉,把那地图抖开,似笑非笑,“这是要去北戎?”
沈知意去抢:“你给我!”
方云景侧身避开,将地图折了两折往林清怀里一塞,难得敛了那副玩世不恭的笑脸。
林清对沈知意正色道:“我爹二十年前死在北戎。这些年我多次去过北戎,相比之下,北戎哪条道能走,哪座山头有马匪,我比你熟。”
他盯着沈知意的眼睛,“暴雪封山,你一个伤未愈的女子,进去是送死。赵琰这半死不活的模样,你走了,谁盯着他喝药?谁看着他别逞强?你又如何放心把他送回到不知藏了多少肮脏手段的京城之中?”
沈知意似是被他说中,攥紧了袖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