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请世子行个方便,配合查验。”
话音落,他将带来的几本账册往桌案上一掼,纸页震得散开了半页,露出里头誊抄得密密麻麻的字。为首的刘全扯了扯嘴角,一副狗仗人势的嘴脸:“世子爷,您瞧瞧,这都盖着陵县县衙的印鉴。赈灾银三万两,对不上数。经手人签押,可都是您的名讳。”
他身后跟着的副手张主事也上前一步,捧着一叠文书,神色倨傲。
赵琰靠着椅背,连眼皮都没抬,冷冷断定道:“印鉴是假的。”
“真假与否,世子说了不算。”刘全往前逼近半步,腰间的太子詹事府令牌撞在桌角,发出脆响,“下官奉太子殿下之命,彻查赈灾贪墨。既然账目指向世子,便只能请您先交出所有账本,然后回京,去刑部大牢里,慢慢分辨了。”
他身后两名随行的护卫当即上前,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沈知意心头一紧,扶着赵琰的手微微收紧。她知道赵琰怀里揣着那半本从旧宅火海里抢出来的真账册,被火熏过的边缘还卷着黑。可她也知道,只要这半本东西一拿出来,刘全下一句话必定是“世子伪造证据,罪加一等”。
那册子被火舌舔过,字迹模糊,若是被詹事府的这二人带到了京城,是黑是白,全凭太子一张嘴。
赵琰甚至没有去摸那半本账册。他靠在椅背上,凤栖梧的余毒在体内翻滚,每说一句话都耗费巨大精力,但他面上半点不显,银面下的眼神如同往常那般冷、
“刘大人好大的威风。”沈知意忽然开口,声音温温柔柔的,往前走了半步,指尖轻轻搭在那几本假账册上,“只是妾身眼拙,有几个地方,想请教大人。”
刘全斜睨她一眼,大概觉得一个内宅女子压根儿翻不起浪,鼻孔里哼了一声:“世子妃请说。”
沈知意捻起一页纸,对着窗外透进来的雪光看了看,指腹反复摸了摸纸面:“这纸,是澄心堂纸。一刀值二两银子。陵县穷乡僻壤,县衙记账向来用麻纸、棉纸,如何用得起这等贡品?”
她指尖一松,那页纸飘回案上,轻飘飘地盖住了那枚伪造的印鉴。
刘全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僵了一瞬。
“再者,”沈知意偏过头,梨涡浅浅,眼底却没有笑意,“且这墨里掺了龙脑香,即便是京城贵人们也多只在写春联时才舍得用的。刘大人带来这本陵县县衙的账本,未免太阔气了。”
赵琰在面具后低低咳了一声,沈知意听出那声咳嗽里藏了一丝极淡的气音。她不动声色地退后半步,重新扶住他的手臂,掌心贴上去。
刘全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他显然没料到太医院沈院判府出来的这位世子妃竟然有如此眼力。他不燕争口舌之力,挥手,那两名护卫立即拔出了半寸刀身:“世子妃好利的嘴!就算纸墨不对,也不能证明账目是假的。下官奉命办差,今日说什么也要请世子回京对质!”
赵琰两指捻起一张薄纸,手腕骤然卸力,薄薄的纸张打出去,竟将门框打缺了一角。
“你们二人,在门后还未听够?”
“公务?”
一声轻笑从门外砸了进来,尾音拖得懒洋洋的。
方云景一身绯色锦袍,外披银狐大氅,手里把玩着一柄墨玉骨折扇。大冬天的倒也没真打开,就那么摇转着玩儿。他身后跟着林清,湖蓝大氅上落满了雪,手里稳稳攥着一卷明黄色的绫缎。
二人跨过门槛,方云景看都没看那两个拔刀的护卫,径直走到案前,手里拎着的檀木盒子“咚”地一声搁在假账册旁边。
“我和林清在城外蹲了两日。总算截住了苏家那支秘密商队,搜出个好东西。”方云景拿扇子柄敲了敲盒子,冷声道,“苏玚想把账册转移回京,我们在半道设的伏。你猜里头是什么?”
赵琰没说话,只微微侧了侧头,饶有兴致地看着二人。
方云景从来都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主,伸手掀开盒盖。一本蓝皮账册静静躺在里头,封皮边角磨损,显然有些年头了。他拿起来,翻开第一页。
上头清清楚楚记着,永和十七年,苏家通过周明远之手,贪墨军饷八千两;永和十八年,倒卖粮草三千石,银钱过手人是苏玚的亲信管事;甚至还有几笔与北戎往来的数目,时间、地点、经手人,一笔不差。
“苏家商队的管事还想烧账册,被我们拿住了,人证物证俱在。”方云景用扇面点了点下巴,“刘大人要不要看看,这账册用的是什么纸、什么墨?”
刘全的视线黏在那蓝皮账册上,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沈知意看得分明,他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额头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苏玚果然提过这真账册的样子,甚至早就给詹事府的人打过招呼,万一事败,务必不惜一切代价拿回去。
“方小侯爷这话可不兴乱说。”刘全干笑一声开口,声音都不复刚才那般硬气,“这来路不明的东西,怕是伪造的,做不得数。”
“做不得数?”方云景“唰”地合拢折扇,扇骨不偏不倚,正正压在刘全伸向账册的手背上,疼得刘全“嘶”地抽了口气。
方云景俯下身,笑得风流倜傥,眼底却冷,“刘大人,这脏手拿真账本,不怕烂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