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梆子敲过三响,县衙后院的灯笼被风吹得摇摇晃晃,烛芯噼啪爆了个灯花。
沈知意站在门口,指尖捏着他玄色劲装的丝绦,把那枚绣了梅花的香囊牢牢系在他腰上,打了个死结,又拽了拽,确认不会掉才松手。
“系这么紧,怕我丢了?”赵琰低头看她,银面映着灯,眼底带笑。
“带着这个,避邪。”沈知意没抬头,指尖勾着结,又拽了拽。她忽然顿了顿,仰起脸看他,眼底映着廊下灯笼的光影,亮得惊人,“也让那些魑魅魍魉知道,你是有主的人。”
赵琰愣了瞬。
她素来含蓄,说情话从来都是拐着弯的。这么直白地宣示主权,还是头一回。
“有主的人?”他低头看着她,银面具下的声音带了笑意,“这算是在给我盖章?”
沈知意松开丝绦,伸手整了整他胸口的衣襟,“爷每天戴着面具在城里走来走去,大家都知道你是靖南王世子。可没人知道靖南王世子又是谁的。”
她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唇角微微弯起:“现在知道了。”
赵琰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伸手,一把将她拉进怀里。动作很急,落到她身上却轻得像接住一片雪,怕碰着她还没长好的伤口。
“乖乖等我。”他在她耳边低声道,“天亮之前一定回来。”
沈知意把脸埋进他的胸口,隔着衣料,听到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她吸了吸鼻子,从他怀里退出来,冲他笑了笑:“知道了。快走吧,再不走天都要亮了。”
赵琰看着她的笑,忽然屈指,在她额间轻轻一弹。
“小管家婆。”
沈知意自己也感觉到自从嫁进王府后,她似乎也被养的娇气了些。他的力道虽轻,但还是被弹得额心一红,捂住额头,没吭声,眼尾却弯了。
赵琰转身踏入风雪中,玄色身影很快被黑暗吞没。沈知意站在廊下,直到那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风雪里,才收回目光。
回房后,烛火跳了一下,夜色彻底暗下来。
沈知意坐在灯下,案上摊着母亲的手札,一个字也看不进去。炭盆烧得往,她却觉得手脚发凉,隔一会她的目光就会不自觉地往窗外飘。
赵琰去了有一个时辰了,知道玄甲卫精锐,知道三皇子的人未必是他的对手。可担心这种事,从来都不讲道理的。旧宅是周明远住了十多年的地方,谁知道里面有没有埋伏?三皇子的人也盯着那处宅子,万一撞上了怎么办?
"主子。" 流月端着刚煮好的药走进来,见她又在发呆,忍不住劝道,"您都坐了半宿了,腰上的伤未愈,好歹阖会儿眼。世子本事大着呢,不会有事的。"
沈知意摇头,目光黏在窗外那棵被雪压弯的梅树上:“他不回来,我睡不着。”
她轻声问:"姜汤熬好了吗?等世子回来正好端给他暖暖身。"
"熬好了,用文火上温着呢。" 流月把热汤放在她手边,"世子妃您也喝一碗吧,天寒地冻的,暖暖身子。"
沈知意摇摇头。
她不冷。
她心里烧得慌。
这些日子,她已经习惯了他在身边。习惯了他陪她一起用膳,习惯了他夜里巡查回来,总会绕到她院门口看一眼再转身去净房。
哪怕什么都不说,知道他在,就安心。
可今夜,他不在。
"流月," 她忽然开口,"我心里总觉得不安。"
流月愣了愣,随即笑道:"世子妃您想多啦。世子是什么人啊,战场上尸山血海都闯过来了,一个小小县官的旧宅算什么。"
沈知意扯了扯嘴角,没说话。
她来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凛冽的寒风卷着雪沫子扑进来,刮得她脸颊生疼,却依旧盯着旧宅的方向望。
黑漆漆的,什么也瞧不清,只能听见偶尔几声犬吠。
“主子,您快关上窗,仔细着凉。”流雨连忙过来关窗,“您身上的伤还没好全呢,要是再冻着了,世子回来该心疼了。”
沈知意被她说得脸一热,退开两步。
"胡说什么。" 她小声嗔了一句。
流月抿着嘴笑,没敢再说。
"好了,别笑了。" 沈知意被她笑得不自在,转身往厨房走,"我去看看姜汤。"
流月跟在她身后,憋着笑,肩膀一耸一耸的。
厨房灶膛里火光跃动,砂锅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砂锅里姜块翻滚,辛辣气蒸上来,熏得她眼眶发热。她舀了一勺红糖搅进去,尝了,又添半勺。红糖甜腻压过姜的冲,他嘴上不说,其实怕苦。
流月看她一遍遍搅那锅汤,忽然道:“主子,您对世子,当真与之前不同了。”
沈知意手一顿,没接话,把火又拨旺了点,盯着咕嘟咕嘟的汤面,仿佛那里面能看出个人影来。
流月陪着她,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她又摸了摸腰间的羊脂玉坠,玉被她焐得温热,那个小小的 “琰” 字硌在指腹,她心里忽然慌得厉害,像有什么东西在往下坠。
旧宅那边。
在城郊,荒了多年,墙垣倾颓。
后山密道阴潮,水顺着石壁往下滴。赵琰带着几十名玄甲卫,猫腰潜行。石壁上渗着水,滴进颈子里,冰凉刺骨。密道尽头是一扇石门,流溪上前,两根银丝探入锁孔,咔哒一声闷响,石门缓缓洞开。
密室极大,十几口樟木箱摞在墙角,封条上是周明远褪色的私印,一打开,霉味混着樟木的味扑面而来,全是账册。
“搬。”赵琰低声下令。
玄甲卫动作极快,撬箱、取册、用黑油布裹了往背囊里塞。
赵琰目光扫过石室四壁。这密室太过干净,倒不像一个贪官藏银子的地方。周明远贪墨多年,此处若只是藏账,不该连张散银票、几件古玩都没有。
他抬手叩击北墙,发出空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