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开门,徐北枝就被潮湿的水汽扑了满脸。
混着秋凉的暴雨漭漭浇下,顺着屋檐连成珠帘,暗黑发沉的夜色则是帘后的画像,隐隐绰绰。
门窗一直紧闭,她竟不知外间何时下起了这么大的一场雨,简直是奔着不砸死人不罢休的势头去的。
好在江映川的屋子就在旁边,徐北枝连伞都没拿,双手挡在头上亟亟敲门。
豆大的雨滴可不分人还是物,一视同仁地砸下,徐北枝的手背很快湿透,可门却还没开。
她不死心地又拍门,还喊了几声。
没开。
不对。
徐北枝心头浮上一丝奇怪的感觉。
这不对劲,江映川就算生了天大的气,听到她敲门也不该置之不理,更何况外面还下着这么大的雨。
徐北枝心下凛然,使了力推门而入。
屋中物品归置得井井有条,地面纤尘不染,一切都很正常。
但没有人。
徐北枝心一下就慌了,她跑到床边,掀开被子依旧不见人影,可行囊好端端地摆在床边,桌上也没留下什么信,倒是见着一个被包裹得整整齐齐的东西,打开一看却是一只模样不怎么齐整的灯笼。
她飞快将其裹好,没想城中没有的灯笼怎么出现在此地,只是思绪嘈杂。
怎么会没有人?府中的下人说江映川一回来就扎进了屋中,还吩咐旁人不要入内,这一下午也没听到过什么动静,好好的一个大活人就失踪了?他到底去哪里了?
不作多想,徐北枝立即牵动无形线,幅度稍微大了些,可出乎意料的是,就像一颗石头丢到海里般,没有丝毫回应。
她抿唇,随后将灵力覆在线上,红色的光芒乍然亮起,延申到雨幕中变得时隐时现。
徐北枝没有迟疑地沿线冲去。
以往都是她在原地等江映川来找,这还是第一次主动去找,加之遇上暴雨天气,法术不稳,时常出现走了一截就掉线没反应的情况。
比如现在。
四周高树环绕,树叶被狂风卷得哗哗作响,雨水倒是被阻断了不少,但全部汇积于叶片上,指不定何时就覆舟而下,打在头上直吓人一激灵。
徐北枝身处密林中,走着走着发觉无形线牵引的方向竟是大水坡,只不过平静的夜晚与风雨交加时大抵不同,就连这不陡的地面也因浸了雨而变为泥泞,滑溜溜的。她已不小心摔了好几次,一身洁净衣袍沾上大小不等的湿泥,结结实实地辜负了冯夫人的美意。
她并不在意,只再度溢出灵力覆在线上,可仍未有分毫光泽显现。
眼前一团漆黑,早先有个方向指引,心头多少有点底,如今无形线失灵,风声在耳边呼啸,周边鬼影幢幢,在雨幕中模糊不清的树枝像极了用来吓小孩的怪物,徐北枝孤身一人,方才觉出些害怕。
但她很快驱散那股惧意。
线不显,心却定。
数次尝试后,无形线终于泛起渺渺微光,徐北枝收回酸软的手臂,朝密林深处而去。
暴雨噼里啪啦落个没完,不知走了多久,她的前路被一棵雨水打趴下的树给挡住了。
无形线从树干与地面形成的空隙中穿过。
徐北枝弯下腰,从那里看出去。
只一眼,心震神荡。
蔫草荒地寂寂无边,江映川跪在其中,向来挺拔的背无力屈下,头也是垂下的,墨发挡住了他的眼,连清醒与否都无从判断。
孤冷寥落,代替了这场雨,笼罩在他身旁。
“……但底线是……不能杀人。违背此规者,修盟将处以刑罚。”
初听楚秋说此话时,徐北枝并未着重于所谓的刑罚,就算要罚,让她去就行了,虽然她认为这条例太过死板,但她既做了,有人来找,便不会逃。
等着便是。
可她从未想过,所谓的罚是这样的。
江映川的白衣像在血缸中泡过,红得刺眼,原先臂上的伤处要深些,而背上的横条显然是新的,就算被淋湿了,也鲜红灼目。
血色从他的衣裳起始,在苍凉荒野中漫开,洇入徐北枝的眼眶中,化作泪滴“啪嗒”落下,融入土中。
她捂着嘴,肩膀剧烈颤动,泪水在虎口积成小凼,又“啪”地一下被豆大雨滴打散。
初起是惊天霹雳般的震惊把她的脑子砸得茫然,接着,后知后觉的念头上来。
原来,原来是这样。
江映川是早知道责罚如此,当时说出那句话的时候语气才会那么不好吗?他那时什么都不说,是已经想好为她顶罪了吗?
他独自来大水坡,是不想让她看到吗?
他一句话也不说,是不想要自己发现不对劲吗?
亏她还以为那罚会自个儿找上门来,原来已经有人替她受过了。
这责罚太重了,重得徐北枝分明没受刑,被雨淋湿的肌肉却酸涩战栗,在快要呼吸不上来的颤抖中,她恍恍惚惚地想:这霎急雨也是刑罚之一吗?
徐北枝把啜泣声压得极低,不想让江映川听到,但没忍泪,任由着满腔的酸意宣泄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