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休无止的风停了。
像有一盆凉水从头浇下,徐北枝僵在原地,话也哽住了。
好半晌,她才想起来把赤瞳人身上的剑拔|出,剑一离身,赤瞳人就如一片轻飘飘的落叶倒在了地上,或许是因江映川那句斥责,徐北枝无缘无故生出些慌乱来,一时竟伸出了手想去把人扶起。
但死了就是死了,她这副欲盖弥彰的动作做起给谁看?
徐北枝抿唇,收回手。
江映川走近了,面容更加清晰,素来含笑的脸一丝笑意也没有,眼神已经没和那句话一样怒气升腾了,但徐北枝就是能看见,那经过控制下仍旧藏不住的怒意。
薄薄的,但就是有。
江映川一言不发,眉紧紧拧着,扫了一眼地上的人,不知发现了什么,脸色愈发地沉,简直能和黑压压的天争个高低。
楚秋也赶了上来,她先是看见了徐北枝狼狈的样子大惊,而后才分出了心神看向地上那个躺着的、已全无气息的赤瞳人,在目光落到上面的一瞬间,她的眼神忽然变得极为复杂,掩藏在睫毛下的瞳孔毫无预兆地缩了一下。
“放开我!”
死寂的沉默中,徐北枝大力甩开江映川的手。
她手上因摩擦而豁出的伤口因大幅度的动作而出血更多,鲜血将近处的袖口染红,但从那一张被黑泥涂抹得看不出原样的脸上,依然能看出喷薄而出的愤怒。
“你什么意思?我不该杀他是吗?可是我不是你!我不会安神术,我也没有那么强的灵力,我只能这样做!你以为我就很想杀人了吗?他要杀我,我能怎么办?你现在是来了,但你没来呢?如果我刚才没能一击必胜,那我又还有多少的机会可以出剑?我有多少的体力供我驱使?难道我就该呆在原地等死吗?我来到这里,难道就该等死吗?”
长久细密的委屈压在她的心头,一爆发出来的力量几乎是不可遏制的,徐北枝越来越高的嗓音快要突破落子山的天际:“你摆出这张死人脸给谁看!”
尖利的声音回荡荒原,楚秋一听,眉心狠狠跳了跳,想走上前去,但这时候,冯熙之突然拉住了她,小幅度地摇了摇头:“现在他们都在气头上,不会听的。”
从来不谙于人情世故的少城主居然说出了这种话,几乎是太阳打西边来了,而事实是,太阳真的摇身一变,变成了两个黑如锅底的脸盘子。
徐北枝刚说出那句话的时候就惊觉自己话说过了,但一见到江映川那张没有表情黑沉沉的脸,就什么好表情也摆不出来,咬着牙沉默在一边。
该高深莫测的时候嬉皮笑脸,该好好解释的时候嘴又成了摆设。
闷嘴壶江映川被甩开后,仍旧装着他不合时宜的冷艳,往前逼近徐北枝,同时用了灵力让她不能后退。
他重新牵起徐北枝的手,左手托起她的手掌,右手凝聚灵力,以一种不容抗拒的姿态为她疗伤。
徐北枝更气了。
手上的伤口有些是在地上擦到了,有些是被没能完全控制的剑光伤到的,当脱离危险境况后,泛着密密麻麻的胀痛。
生理上,温润的灵力顺着伤口渗入体内,轻柔地带走了疼痛,但心理上,徐北枝的怒气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怒涨。
凭什么?
他说什么就是什么?他既然怪自己把人杀了为什么还要给她疗伤?他既然给自己疗伤又为什么一言不发一句解释也没有?
他给我疗伤我就必须得受着吗?那什么时候他要杀我我也得把自己洗干净脖子伸出去让他抹呗?
在江映川的沉默下,徐北枝出离愤怒,尽管被紧紧地锢住,但还是拼了命地把手抽回。
蜉蝣尚可撼树,更别提还是被怒火驱使的了,徐北枝的手用劲越大,江映川抓住她的手就越牢,一只手还得分成去给她疗伤,一个没注意的瞬间,被徐北枝带着往前踉跄了一步,紧闭的唇中溢出一声闷哼。
极近的距离下,徐北枝鼻尖闻到了淡淡的血腥气,还有江映川手臂上开出的血花。
她不再挣扎,但偏过头,不想看他。
疗完伤后,江映川也没放开她,也没想着给自己挂彩的地方处理处理,不管徐北枝愿不愿意,一路抓着她的手,往落子山阴处走。
到了一个地方,他停了下来。
此处与其他地方没什么不同,反正整个落子山阴都共享一副模样——都是土,没有活物的土。
可江映川一路走来,只觉此处灵力最为充沛,土也比其他地方的要深些,只站在上面,脚下便传来强劲的冲力,是有东西想破开土层。
要下一个涉及人数如此之众的咒,单凭一己之力远远不够,还须得借助旁物,以全此阵。
这地下的东西,或许就是背后人的“帮手”。
徐北枝不理人,江映川也没什么同旁人解释的兴致,只道:“我将破咒,需要你们在旁护阵。”
他正想去叮嘱徐北枝,却见她已自觉地走到一旁,手腕翻腾便施了个今早的防御术,分毫不差。
楚秋站在徐北枝对面,如法炮制,而冯熙之并非修士,退居一旁看顾是否有人闯入。
江映川踏进中心,四周是由灵力竖起的防御阵法,他掌中汇聚灵力,而后脚尖轻点腾空而起,将灵力散入落子山阴各处。
在闭眼的一瞬间,他脑内闪过很多影像——宽厚和蔼的老妪坐在凳上打线衣,乐呵呵地等儿子归家;天真烂漫的少女拍手为老父做的竹蜻蜓叫好,拿着它撒开了欢儿……
这无疑是被迫变成赤瞳人的百姓前身。
除去这些凡人记忆外,另一种冒着黑气的怨念也不容忽视,它们咒骂、呜咽、嚎叫……各种声音各相交融,一句完整的话也分辨不出,置身其中,只觉处于百沸滚汤中,也被这极端的怨恨牵着往里走。
怪的是,徐北枝所护那端的怨念比楚秋多得多,许是她灵力不如楚秋,怨念看人下菜,一股脑地跑她那边去,妄想阻断破咒。受此影响,她的面容也显然痛苦些,但咬牙强撑着,手上又迸发出更强的灵力。
江映川加快动作,嘴中默念信函上的解咒方法,双掌分开将灵力扩散得更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