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她没认出,而是自从孟方搬离后,阿听只是每天去送饭,但却见不到人,相较于最后一次见面时,爷爷真的老太多了,让人心惊。
孟方听到,脸色顿时变得煞白。
这时,那团裹挟众人至此地的黑雾停歇下来,一个人影若隐若现。
徐北枝:“慕柏?”
“不,不是……”孟方的声音断断续续,像一口破烂漏风的古钟,“它是窫窳。”
什么?!
徐北枝诧然失色。
窫窳,窫窳不是那头被锁在河里的妖兽吗?
而眼前这个是熟悉的脸,熟悉的姿态,分明是前几日在河中和他们说话的人!
虽然心知肚明他绝不是展示出来的那样“和蔼”,也怀疑过他的身份,但从没想过那居然不是个人。
敢情脑筋伤来伤去,根本就没有什么二十年前二十年后的慕柏,他们遇上的自始至终只是个伪装成人的妖怪啊?
徐北枝为自己和江映川感到悲哀。
“二十年前,芦花村怪事频生,民不聊生,在外游历的青、慕两位仙人途径此地,合力收服罪魁祸首窫窳,并将其镇于河底。”
这也是“慕柏”告诉过他们的,但孟方的话还没完。
“那时,我是村长,两位仙人顺藤摸瓜查出窫窳的程中,恰巧就是住在我家的。因此,我知道的要更多些。”
……
“孟叔,您把这些符箓收下。”
那向来灿着一张脸的姑娘经历了一场鏖战,此刻疲态尽显,伸手递来一个布袋。
“窫窳如今虽无法猖獗,但祸根未除,终归是个隐患。我已为芦花村设下结界,外人一概不能入内,只是村里还得劳烦您多多盯着,若有什么异样,请务必告知于我。”
孟方连连摆手:“哎呦仙尊,这怎么了得?慕仙尊早先已经给了我好些保命的符,好用得很,这些我怎么还好意思收?”
青屿:“不必多言,您收下吧,村中人不愿离开,我须得快些赶回去,这里就麻烦您了。若有不够,尽可直言。”
“哎,这这这,好吧。”孟方实在推诿不掉,只得接了。
他那时颇有些年轻气盛,认为村民世世代代居于此,不愿离开实属人之常情,反正有他盯着,还有青屿相助,那窫窳被锁在河底下,出不了大乱子。
但他意识到自己错了。
开始只是有人去了河边,但不是什么失足落水或者碰上水鬼的骇事,恰恰相反,那人只是闲来无事随口说了个愿望,没想到第二日就实现了。
村子不大,这件事传得很快,不出半日所有人都知道了,但一年前才出了窫窳那档子事,经历过的人大多还在世,对于这种“天下掉馅饼”的好事,第一反应便是河底镇压那妖物搞出来的。
加之当时孟方作为村长的威望还在,严厉喝止过后,很快就没人讨论此事了,尘归尘土归土,该干嘛去干嘛去。
当时,正值发妻重病,孟方一颗心都扑到了药石上去,也没太放在心上,又觉青屿作为一宗之主必定日理万机,此等火星都没撩起来的小事就不必去打扰她了。
然而事与愿违,孟方被熏成了一盅苦涩沉郁的汤药,也没能挽留住妻子的一条命。
为此,他消极了很长一段时间,等回过神来看时,已有好些人偷偷跑到河边“许愿”了。
偏偏他们还说的有鼻子有眼的。
“你是村长,我不瞒你。这河里的东西,灵的很呐,你瞧,前两天不是下了场大雨把地里的庄稼都打蔫巴了吗?我也是愁得很啊,走投无路啊,就头天晚上在河边提了一嘴,也没摆个什么贡品啥的,结果今早一起来,那苗都直愣愣地搁地里杵着呢,一个个绿油油的,别提多惊喜了!”
孟方冷淡的眼神生生把对方喜不自胜的神情给逼了回去:“‘河里的东西’,你知道那河里有什么吗?”
那人并不是近年才出生的懵懂幼子,闻言眼神躲闪,分明是知道却不敢说的模样。
当被抓到的人都执迷不悟时,说明这个观念至少已经在少数人中流传了,光是靠言行是禁不了的,孟方唯恐此风向愈演愈烈,当即去找了青屿来。
果不其然,青屿一探便知是窫窳所做。
“建木枝,人供血于其上,满九日后便不可再分,供者之识即系于枝上。一旦集齐三十滴不同源的血,建木枝便可大放神力。”
青屿过快地长成了一个宗主该有的模样,冷静道:“窫窳本就是由神堕妖,届时借着这建木枝的神力,斩掉锁链不难。九条锁链,昔日只一条有所松动,窫窳便可在岸上兴风作浪,若真让它练成了建木枝,后果不堪设想。”
她把宗门的事务交给旁人,带着一堆叮叮当当的法器下了河,在芦花村的结界里又加了一重。
曾经那结界只防外人进,如今也防内里的有灵之物出。
过后,青屿每年初冬都会来此加固结界。
不同源,意味着血脉不同,而芦花村恰巧有三十户人家,只要有人□□,建木枝就成不了。
青屿没法整日待在此处死盯,在河边设了个结界就走了。
孟方可以。
尽管无人指责,但他多有把此番事态归结于自己看顾不利之上,于是更加用心地做起宣传大使来,严令任何人去河边求愿。
可结界也有疏漏,眼睛也要休息,在这样的严防死守下,芦花村还是有人钻了空子,毕竟,人心会变,看到别人过上好日子能不眼红吗?相较于只存于口中缥缈的恐吓,实打实的房子肉食才更具说服力。
长久以往,趋之若鹜的人越来越多,河里的妖兽也被美化成了“河神”,村长变成格格不入的疯子,村里的人都过上了无忧无虑的幸福生活。
只除了两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