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课的老师曾说过,看不到胸腔起伏时就去触狗的鼻息。
徐北枝没触到鼻息,于是又去看心脏,为此还把江映川本就命运多舛的衣服扒得更开……
求求了,哪怕是微弱的也好,动一下吧,啊?就动一下吧。
可惜天公不作美,她哀求的心声就算再言辞恳切也无济于事。
比起接受江映川没有生命体征外,徐北枝更希望是她的手冻僵了感受不到波动。但她的手在江映川身上忙前忙后,早就被沾染上了热意,指节灵活,缝衣服都不在话下。
徐北枝定定地看着江映川,忽而手臂穿过他的腋下,站了起来。
她全身除了手掌以外的部位都是僵冷的,一动就像在刀尖上跳舞似的,更别提还有个人形负重,费力得不遑多让。
江映川是一个绝对和“胖”沾不上边的人,甚至一眼看去还会觉得有些清瘦,但只有当他整个人全部趴在背后时,才会知道那单薄的外表下每一寸肉都很有分量。
“哎呦!”
徐北枝情不自禁地惊呼出声,腰被压塌了半身,腿胡乱往前冲了好多步才堪堪停稳,下意识想来一句“看不出来啊”的插科打诨,但想到背后的人听不见也说不出,于是把单口相声憋了回去,咬着牙往前艰难迈步了。
她一边走着,一边提防有无因方才灵力波动而闻讯赶来的村民,唯一值得安慰的是孟方虽然带着一张和血色回忆里千差万别的痴钝风貌,但很省心地跟在后面。
途中,徐北枝虽竭力保持平衡,但疏漏不可避免,这个时候时,江映川无力的头就会顺势往她的肩膀头处滑。
其实没什么,这样也能背。
但徐北枝就像个眼睛里揉不得沙子般的古板学究一般,非得停下来,把江映川的脸人为扳回到自己的脖边,让他的脸和自己的相互接触。
她心里漫着一山高的大厦将倾的绝望,江映川发烫的脸则是那庞然巨物之下唯一的支撑物。
会有办法的,只要走出去,会有办法的……
徐北枝像个刚学会说话的孩童,翻来覆去默念这两句,却不肯分一点心神去想“办法”是什么,固执地把思维截断。
所以,当她一脚深一脚浅地背着生死未明的江映川走到树林边缘时,心上真的生出了阶段性成功的轻松感,尤其是消极怠工的系统终于开了尊口:“他没死,只是一时接受了太多灵力,身体承载不过,所致休眠状态。”
徐北枝被这个惊喜砸得差点摔倒。
还没开口又听到系统凉凉的机械声:“但能不能挺过去也得看他造化。”
……好歹有活的可能了。
即便依旧没有确定,但徐北枝恍如打了一剂强心针般,手不抖了腿也稳了,满怀希望地朝林外奔去。
不管村里发生了什么,当务之急是先把江映川放在个稳当的地方,让他顺利度过这一关,届时再让系统拿出点好东西,对了,还要扒一扒江映川那乾坤袋,说不定会有用得上的法器。那肯定只有回结界了,只是怎么对阿听解释是个问题,哦,说不定还可以问问孟方二十年前到底是发生了什么……
一念未落一念又起,短短一瞬,被刻意掐断的思绪通畅后又生出许多分支,将徐北枝的心填得满满当当。她很快接受了挑大梁这个角色,并在心理上生出许多动力去实行。
身体上暂且还不行。
怀揣着这样的期望,徐北枝越过最后一棵树,见到了黑压压的人墙。
天边的黑云直泄三千里,浓厚的阴雾使得天与半空诡异地融合到一起,在这种天地不分的混沌中,失了神智的村民成群结队地堵在树林外,每一个人都站得笔直,不说话也不动弹,像是静待捕猎的陷阱。
徐北枝后退一步。
怪不得回程一路都没遇上,原来不是运气好,是守株待兔啊……
徐北枝颠了颠背后的江映川,飞快转身,玩命地往树林里处逃。
那早先被她视为丑陋可怖的树叶子在身后那群豺狼虎豹的映衬下,也变得和蔼可亲了起来。
毕竟,树叶的瘆人形象是她自己强加的,而那群人是真的会扑上来!
她动作已然很快,但村民在“看见”她的一瞬间,腿比脑快,纷纷反射似地往前追去,一时间虽然没追上,但一百来号人脚掌同时着地也足以造成一场地面的巨震,气势上就先赢了一大截。
徐北枝走的时候就不轻松,更别提跑了,胸腔的气抵得喉管快要爆开,但就在这样随时要撅过去的状态中,她的脚步竟然更轻盈了,不出半会就甩出一里路。
百忙之中,她回头望了一眼,看见笨重的村民还在遥遥以外,也看见了不明所以跟着狂奔的孟方摔倒在地。
怔愣过后,徐北枝一跺脚,跑去把孟方扶起,她没注意到,背后的江映川虚弱地睁了一下眼,但很快又闭上。
“爷啊真是不好意思连累你了。”
孟方想说什么,但徐北枝余光扫到那群狗皮膏药又黏了上来,当即把孟方推到一棵树旁:“您先用符藏在——”
一阵阴凉的风突然灌入她的口中。
接着,徐北枝和孟方就被一团黑雾带到了一处周遭长满芦苇的空地上,再仔细一看,那些苇茎中间也长满了人。
正是方才的村民!
他们此刻没有了动作,全都低垂着头,把自己立成了一根一根弯着腰的芦苇条。
看来所有人都被打包到了河岸边。
作为没被塞到芦苇荡中的幸运儿,徐北枝并不因这一特殊待遇而庆幸,她保持着背江映川的架式,脚步一抬腰一弯又要起势,谁知这时一道强力袭来,直接把江映川掀飞了出去。
不省人事的江映川七仰八翻地倒在地上,徐北枝也和大地来了个亲密接触,正要爬起来,一个瘦小的人影先一步被抛到面前。
“阿听?!”
徐北枝嵌在泥里的手指甲从中间劈开,但她来不及管钻心的疼痛,连忙去拢住滚动的阿听,拍了拍她苍白的小脸:“阿听?阿听?”
阿听慢慢睁开眼,气若游丝道:“姐姐……”
她的目光越过面露担心的徐北枝,到了形容狼狈、干瘪苍老的孟方身上,犹疑地喊了声:“爷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