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第几天了?”
……
汉子不吭声,女人不知道。
屋里迎来长久的沉默。
“孟方”尽量控制自己,点头:“好,你不说,不过看这情形,没多久了是吗?不过幸亏我回来得早,一切还来得及。你现在就把那滴血给召回来。”
建木枝,以血供之,可生枝发芽。
其血九天成效,唯有本人,可决其去否。
汉子还是没动,“孟方”去拉扯,但他如今鬓旁扎了两朵白花,而少年也变成了身强体壮的男人,只要不想,便可安定如山,纹丝不动。
“孟方”也是气昏头了,顺手拿过剑,不管三七二十一地挑断了汉子的手筋脚筋:“要供奉那狗屁倒灶的河神,滴血过后必须要连续不断去九天,我看你现在还怎么去河边!”
霎时,汩汩鲜血喷涌而发,不过一瞬,地上便已形成一大滩血迹,而血还在不知所谓地蔓延,足有把整间屋子流满的野心。
汉子失了力,整个人不可遏止地软下,但他的神色却是平静的。
这种情况之下,还能心平气和的人该有多可怕?
或许不是他生性如此,而是……他已经对自己要完成的事胸有成竹!
“已经第……第九天了?”
“孟方”艰难万分地把那个数字说出,浑身抖得厉害,声音颤颤巍巍,每一个字都拐出了山路十八弯的调子。
汉子第一次见他如此惊慌,不由奇怪地看了一眼,没回答,但嘴角若有若无地勾了一点。
“快!你必须把血收回!”
“孟方”在短暂地失神后,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冷静下来,用命令的口气厉声喝道。
这种语气代表着“说一不二”,是听到就打摆子,这几乎成了一种本能反应,从一贯中地穿过了汉子的整个少年时代。尽管到了现在,它的威力也不容小觑。
但汉子失血过多,身体本来就一阵阵发冷,竟奇迹般地把它盖过了。
他只是觉得很新奇。
原来那个专制蛮横的爹也会有惊慌的一面啊。
这一刹那,过往对这个人积聚的所有恐惧与不安,全部烟消云散了。他才发现,如果自己还能站起来,已经比孟方高出很多了。
汉子说:“我不会停的。”
“唰”地一声,“孟方”挥出一剑,在汉子鼻尖一寸处停下,冷声道:“你信不信我现在就杀了你?”
胆战心惊的女人见到这一幕,终于“哇”地悲嚎出声,抱着刚出世的孩子挪过去:“公公,求您网开一面,阿听才刚刚出生,不能没有父亲啊!她是您的孙女,你看看她呀。”
……
“什么叫为我好?我从小到大,过得很好吗?我不明白,你为什么总是这么遗世独立?总是众人皆醉你独醒?为什么就不能和其他人一样?祸害自己不够,还要阻止别人。你知道其他人都是怎么说你的吗?古怪,癫子,疯子……”
“这些事,我以前在意,现在不在意了。但现在我有了个孩子,难道还要让她把我经历过的一切再经历一遍吗?我怎么能让她们娘俩继续跟着我过苦日子?爹,你看看这屋子,雪这么厚,风一丝丝地吹到骨子里,从来就没断过。”
汉子怎么都不松口,但在那些根深蒂固的惧怕离去后,竟能毫不费力地把那些深埋于心底不敢言说的想法全部说出了。
或许是意识到无论孟方杀不杀他,以后都没有这个机会了。
他迟来的控诉选择在了一个不恰当的时机,“孟方”没有半分心神分出,满脑子都被可预见的毁灭性灾难填满了。
“孟方”:“我再问你最后一次,你停不停?”
汉子没答,只是失望地苦笑一声。
“孟方”闭了闭眼,把剑往前送去……
就在这时,昏昏沉沉的孟方突然生出无穷的力量,竟在千钧一发之际,夺回了身体的支配权。
他是想把剑停下的。
他想说:“孩子,别怕啊,我是你爹。”
然而就在他苍老的手心接触到剑的一瞬间,所有失去的记忆雨后春笋地冒了出来。
“小鬼头,别想了,今日可不能再去买糖了。”
“不许向河神许愿……我说不许就不许,哪来那么多为什么?”
“你是不是又跑到别人家里去了?啊?我说过多少次了,不准去不准去!你真是好了伤疤忘了疼啊。”
“还去不去?去不去!说话!”
……
“仙人说是个小女娃,我得去打个平安锁才好。”
“你停不停?”
孟方,“孟方”。
自始自终,都是他一个人啊。
他看到自己把剑往前推去。
此后,悔恨无休止,直到穿过日渐衰老的身躯,在胸腔绵延成灾。
如果能回到从前。
如果能改变过去。
孟方从黑夜里睁开眼,手上抓着个剧烈震动的符箓,鼻尖闻到一丝熟悉的臭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