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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孟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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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际更沉,墨汁腾云驾雾,随着时间的推移,那漆黑竟也在缓缓下降,在芦花村的半空中弥起薄薄的烟霭。

层层叠叠的树叶下,熟悉的布棚并未因天地之异有所改变,旁边传出一道人声:“这样真的能行吗?”

这声音虽然被刻意压低,但仍能听出说话人的怀疑和不确定,正是江映川。

他正踮起脚尖伸手去够枝桠,右手还拿了一个打开的布袋,待把枝条拉下后便将其一端系于树枝上,动作很快。

徐北枝从乾坤袋里又拿出一根细细长长的丝线,这还是想着下次给阿听把衣服缝好看点塞进去的,她费劲地仰起脖子,把丝线和布袋的另一端打了个结:“理论上来说,肯定能行,不然难道你愿意再闻一次?”

江映川摇头如捣蒜。

阿听给的东西确能证明身份,但是怎么撒能不自损是个技术活。

江映川本想把布袋挂在树上,远远打个剑诀,袋子破裂里面的粉就自然而然散出,可惜,两人现在被迫沦为“逃犯”,那时不过是用法术探了探神识,顷刻便有好几个“追兵”找上来,只怕这剑一发,先等到的不是孟方,而是穷追不舍的村民了。

徐北枝把线递给他,兴冲冲地指挥道:“对,从那绕过去。”

江映川按她所言,把丝线自树枝上方绕过,而后边放线往远处退,那孤零零的布袋就开着口被挂在树上。

徐北枝和他一起,待两人退到安全范围以外,她便许以一个鼓励的眼神:“开始吧。”

江映川转身,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握着长线就往前跃出一大截,而线的另一端经此一动,飞快往上收,布袋便在树枝上打了个漂亮的翻身,里处的臭臭粉顿时倾洒而下。

这根长线,钓出了一条溺于睡梦中的孟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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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爹,娘亲……”

奶声奶气的声音从很矮的地方传来,孟方低头,看见幼子拽着他的裤脚,小手摇啊摇,一张跃跃欲试的脸什么事都藏不住。

孟方本能地伸出手,想揉着头告诉他“别想了,今日不能再去买糖了”,话未出口,他先见到了自己的一双手——布满老茧,无一指关节可幸免,手指端因常年劳作而变得粗大,指甲缝里的污垢来了又去,去了又来,在经年累月中渐渐融在了皮肉里。

这双手上的泥土,恐怕永远也洗不干净了。

孟方似有疑惑,又犹豫着是否要放在幼子头顶,微微晃神,不到膝盖的男孩猛地窜高,与他的肩膀齐平,背脊单薄,看上去已像个真正的少年了。

孟方不可置信地抹了抹眼睛,粗粝的手掌从眼皮擦过,本该是有强烈异样感的,但他整张脸实在也是粗糙得旗鼓相当,于是两相抵消,如一片落叶飘到脸上又飞走。

他才意识到这已是儿子长成十几岁的时候了。

孟方的脑袋虽然转过弯了,但嘴巴慢了一步,话说出口时居然带上了对待小男孩的柔和意味:“出去玩啊?早去早回,太阳落山之前回来。”

少年的背影显而易见地僵硬了。

他久久没迈出下一步,而后下定了决心似的转身,眼里带了点不可置信和怀疑,还有自己都没察觉到的亮光,期期艾艾道:“我,我……虎子他们家换了好房子,邀我去作客。爹……爹你要去吗?”

孟方中间像是丢了十几年的记忆一般,脑子里划过无数念头:什么?虎子家就一双孤儿寡母,不是村里最穷的吗?平日维持生计都难,还时不时靠自家去接济,哪来的钱去换新房子?还是“好”房子?

然而没等他思量出这些答案,孟方就感到自己的脸瞬间沉下,破口大骂:“去什么去!换个房子而已,你就要去,明儿人家家财万贯了是不是还要赶着上前去提鞋?瞧你那幅没出息的样子,我之前怎么给你说的!”

吐豆子一样说完这一长串,孟方在原地发愣,他甚至想触碰自己的嘴,看看这张嘴是不是生出灵智自己说话了。

但是,他的手动不了了,不止手,整个身体,都各自摆成了一个硕大的“怒火”,容不得他半点造次。

少年熟练地沉默下来,头垂得很低,脖子后方的一小块椎骨特立独行地支了起来,在瘦削的身躯上尤为扎眼。

孟方一惊,想问他怎么这么瘦。

但少年已先开口,不知是说过多少遍,熟练得一点停顿也无:“不许心有贪念,不许坐享其成,不许人云亦云地谈论河神,不许向河神许愿,不许靠近河岸,不许羡慕旁人,不许接受撺掇。”

孟方想不通自己为什么怒气冲冲,也想不通在儿子唯唯诺诺说完这些话后,自己满意地点头一样。

“可是爹,”少年鼓足勇气,却依然不敢抬头,声如蚊讷说,“我只是想去看看,我不会去河边……”

孟方又想说,河神是什么?这里不只有个作乱的妖怪吗?为什么不能去河边?

但这些想法只存于脑中,因为他终于发现了自己身体的异样——像是被什么东西控制了。

“孟方”刚缓和的神色倏地冷下,打断了他:“看?若不是见过,世间又怎会有艳羡与嫉妒?你现在信誓旦旦地说‘只是看看’,就一定能保证以后吗?!”

纵使少年的一腔气性被他爹磨掉了一大半,但总归有漏网之鱼,被质疑的冲动让他唰地就对着“孟方”吼道:“我能!”

铿锵有力的两个字似乎用掉了少年所有的血性,说完后,他惶惶不安地低头,不敢再抬一分。

果然,他暴躁的父亲一听,当场就怒不可遏地给了他后背一掌,把他打得往前踉跄一步,但这还不够。

“给我滚回去!”

孟方早年学过剑,在外面是难等大雅之堂的水平,但对付一个不敢违逆的崽子易如反掌。

“孟方”拽着少年,大步流星地怒走,不消一刻便从田坎边冲到了家里,拿出那把不新不老的剑,把左手的少年掼到地上,膝盖撞到地板上,发出崩天裂地的一声脆响。

隔壁有人听到,故意大声说:“不得了了不得了了,疯子又打孩子了!孟家孩子怎么这么惨啊,也不知道上辈子是造了什么孽,娘亲早早去了,当爹的还天天发疯!”

“滚!别来招惹我!”

“孟方”提着剑,眼白几乎全被红血丝占据,把外面看热闹的人吓得屁滚尿流,一刻也不敢呆了,生怕一个不小心就成了剑下亡魂。

少年不敢自己起来,也不敢揉破碎的膝盖,他只是习以为常地跪在那里,垂着头,安静地等待着一场狂风暴雨。

“孟方”听他忤逆自己生气,看他窝囊也生气,胸腔里装的不像是脏器,而是一打磅礴膨胀的怒气,这让他不由得呼吸困难,剑尖向下指了半天,话却被流窜的气冲了个支离破碎。

孟方在这短暂的间歇中喘了口气,想把少年扶起来,但刚往前走一步,那逆来顺受的少年忽而又变了。

青葱的脸庞硬生生被岁月雕上丑陋的皱纹,在眼角张牙舞爪地示威。

少年长成了个汉子,声带也划了褶子,沉了不少:“是,我趁你不在,去河边求了愿,屋子才变成这样子。我本来想瞒着,但谁知道你会这个时候回来?早知道这样,我该把你先弄瞎。”

旁边响起女人倒吸凉气的声音,她匆忙解释道:“不,他不是这个意思,这都是气话。公公您老别跟他一般见识,终归是一家人,别伤了和气。”

孟方被这突然的变故骇住了,他好不容易理清的脑子又变成了糨糊,心想:这是什么时候?儿子怎么又变成这个样子了?发生了什么?

他被这团糨糊裹着,越要想挣开,越沾得多,到最后思绪飘飘浮浮,只能无力的随着屋中的“孟方”动作。

“孟方”经历得多了,也不再常做出那张可怕的面容,大多时都是面无表情的,但这次似乎是气极了,他深深吸了一口长气才把怒气按在胸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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