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听尽职尽责地当好导游,后来说得开心了,嘴上没个把门把童年糗事都抖出来了。
“我那个时候太小了,不懂事,什么也不知道,一天就跟在爷爷后面转,把野草拔了混在背篼里,结果爷爷也没发现,一股脑地就放锅里煮了。结果,那野生的钻到我碗里了,我也没注意,一口下去,牙都崩掉飞了,好长一段时间都是个‘缺牙巴’。”
阿听语气虽然愤恨,但面上一看,倒是十分怀念的模样:“喏,就是那里,是我们家的地。”
她手指尽头,是一方光秃秃的土块,贫瘠且先不论,亩数也过小了点,一眼看去,就只能容纳三五个人,还得是手拉手不分开站的。
“那现在怎么变成了这样?”
徐北枝擦掉眼角笑出来的泪,问道。
阿听:“我也不知道,我们家的地一向都比别家差,打小从这长出的菜就又枯又矮,到了后面,芽都冒不出来了,爷爷就说不在这种了。”
江映川心神一动:“什么时候开始的?”
“嗯……”
阿听扳着指头:“三年前吧,我那颗牙刚长出来。还挺冷的,不过爷爷带回来好多吃的,还有肉,在锅里咕噜咕噜煮着,热乎乎的。”
“三年前……你还记得我跟你说过,在我十二岁前,师尊每年初冬都会离开吗?在小柔出生后,便成了偶尔。但三年前,师尊走过。”江映川语气肯定。
“因为小柔没人带,嚎得整座山头都听得到,我和师兄师姐只能轮流去哄她。”
也是在那之后,他养成了一听人哭就绕道走的习惯。
周围没人,徐北枝干脆坐在地上翻起账本,一边看,一边回话:“所以你觉得仙尊来了芦花村?这个不被监听的地方也是她辟出的?这才让我去阿听房里看看,有没有孟方和她相识的证据。”
所谓账本,不过是一沓草纸叠好后打几个孔,再把麻线穿过去,只是做的人颇有几分心灵手巧,边缘裁剪得平整无毛,让这账本看上出只是简单,而不是粗制滥造。
用以固定的麻线早已失了韧性,变得僵直生脆,一个不注意就得香消玉殒,徐北枝手上力气放得极轻,翻开第一页就蓦地被吓一跳。
只见那草纸上密密匝匝爬满蚂蚁大小的字,无一处空地,扫一眼,眼珠都要从眼眶里跳出来了。
是一张浓缩的银钱收支,甚至还附上了具体用处,不过记载之人约莫不大识字,只简明扼要地勾了几笔。
徐北枝眼疼地粗略扫过,发现仅仅一页就包含半月多的账目,效率之高令人咂舌。她并未每一页都看,而是一下捻走好几页,如此跳着看,大约摸清了每一页的时间跨度,也知晓中间换了个人写。
第二人就没有第一个那样见缝插针了,但也能看出一脉相承的精打细算,根据其时间与字体而言,不大可能是阿听所写,应当是孟方。
到了此处,徐北枝就不再草草翻过,而是每一页都扫了眼,同时还不忘跟江映川说话。
“账本是很多年前开始写的,最开始的人应该是个女子,写得很细致,大多以图代画,后面换了孟方,哦对,时间拉了差不多十年,应该是出了什么事,没写。重拾的时间是,九年前,阿听出生的那年?不过,呃,和仙尊的联系没看到,只能看出他隔三岔五就去买酒喝,是个货真价实的酒鬼……”
她话音越来越低,到了后面已经弱到没了响,面上浮出惊诧的神情,好像把所有说话的力气都转移到了眼上,目不转睛地盯着账本。
片刻后,徐北枝艰难地匀了点力到声带上:“你快过来看看,好像还真有……”
江映川正在抠土企图翻出师尊残留的灵气,一见徐北枝大惊失色的模样,也来不及擦,指甲上沾着泥就过去了:“怎么?”
时间在往现在靠近,阿听也在一日日长大,账本上属于酒的支出彻底消弭,取而代之的是一行行借款。“青屿宗主”赫然在列,紧随其后的便是柴米油盐等必要开支,其中又以肉最为突出,占了大头。
徐北枝:“阿听跟我说过,孟方偶尔会出远门,带食物回家。那据此推测,可不可以认为——孟方出去,其实是出于某种目的,去了凌云山与青屿宗主相见,走时再买好东西带回?”
青屿借钱在先,置物在后,此“巧合”不止一处,有些年份没有,有些一年里就有两三次,均摊下来,平均一年一次。
江映川沉吟:“师尊应当不是‘借’出。”
徐北枝点点头:“我猜也是,这上面没有只言片语提到还钱的事,再结合孟方在芦花村的经济能力,可能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江映川对孟方不了解,但青屿还是大致清楚的,猜道:“会不会是师尊让孟方帮忙给出的回报?孟方不大愿意收,但为了生计不得不如此,于是才在账本上写的是‘借’。”
借和受差别极大,前者是有还,后者是无还。
徐北枝:“先不论这个忙是什么,至少可以说明,孟方是自愿献力的,所以和青屿宗主站在同一边。”
她幻出两根树枝,把其中一根递给江映川,拿着另一根在地上划了一个大圈,写上“孟”、“青”二字。
“不,这个忙可以论。”江映川忽道。
“孟方离开的时间乍一看没规律,实际也无确定法则可循,但这种指不定什么时候出问题的特性,和师尊施加于此的结界很相符合。寻常结界,加固时间是定了的,但芦花村的结界太大了,几乎是把整个村子都掩住,地界越大,受到的影响就越多,不可控性就越强,所以才会出现这种毫无章法的情况。”
他一边说,一边拿树枝洋洋洒洒地在地上划:“师尊让孟方做的是,可能是看顾结界,一旦不稳便去找她,而结界是防外人防窫窳的。”
“窫窳”两字复杂,江映川心情激荡,一手的龙飞凤舞,直把上古妖兽写成了两团乱麻,不堪入目。
徐北枝瞧了,当即乐呵呵道:“这是哪门哪派的大作?真是无与争锋,五体投地……”
江映川用一声没好气的“闭嘴”让徐北枝停止蹦词,她只恨古代没有照相技术,不能永久封存此绝佳墨宝,当即扼腕叹息。
江映川则看着那赏心悦目的“孟、青”两字,暗自纳闷。
刚见徐北枝之时她那坨字连个形都辨不出来,怎么一下就成这样了?还有,开始连个辫子都扎不来,如今倒是心灵手巧了。
也不知背地里下了多少苦功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