渺茫的夜色中,虽不至于伸手不见五指,但人都被蒙上一层昏暗朦胧的外皮,看不分明。
四下安静,唯有树叶间或被风吹得窸窸窣窣,孟方顶着一头扎眼的白发冲出后,向四周小心打量了一圈,而后鬼鬼祟祟地朝一旁的大树走了几步。
徐北枝不敢动了,眼神疑惑:接下来怎么做?
江映川轻轻地摇了头:先别打草惊蛇。
他耐着性子停在原地。
原本的打算是不惊动孟方,先悄无声息地困住他,然后再打听芦花村中的异事。却没想到孟方骤然起了身,深夜出行,行为躲闪,不正是心有鬼胎?
真是瞌睡来了有人递枕头。
两人有心在一旁看看他要做甚,一时都没动,目光紧紧追随,只见孟方慢吞吞地走到树后,头微微后仰,手也从身侧拿出,往那树……的旁边撒了一把粉末!
攥在手心的白|粉一经自由,顷刻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的速度各奔前程,形成了一堵粉墙,但江映川和徐北枝站得远,没被迷眼。
然而,这粉末不知是何方神圣,反正不是面粉,气味极其难闻,用粪味来比较都是抬举了它,约莫和把埋在土里半个月的腐尸挖出来,再放到火炉中差不多。
此销魂臭味以无人可挡的强势姿态迅速蔓延至这一片林子,徐北枝在嗅到一点苗头时就当机立断地捂住口鼻,防止其在鼻中扩散。
但江映川就没这种好运了,他离得本就近些,还好死不死地探头去看孟方,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被臭味撞了个满怀。
“……”
也不敢说话,他在心里狠狠啐了一口。
匆忙之中,两个人都被迫地忘记了自己的任务,只顾着把横亘眼前的气味隔开,就是这一晃神,前一刻还在树旁的孟方消失了个无影无踪!
好在,气味来得猛,去得也快。
徐北枝先用掌拂过空中,而后小心翼翼地把鼻前的手指张开一条小缝,没闻到异味后,才慎之又慎地把整个手放下,走过去拍了下仍然“全副武装”的江映川:“没味了。”
江映川显然还没从方才扑面而来的恶臭攻击中回过神,眼神茫然,睫毛一扫一扫的,在夜里居然显出几分脆弱。
徐北枝也不知哪根弦离了谱,鬼使神差地踮脚,和他面对面,近得能看清他手背的纹路:“你看,我都放下来了。”
静谧在林间铺开。
江映川垂下眼皮,凝滞发黏的脑子被一道清风扫过,心中泛起一圈一圈的涟漪。他也看着她,情不自禁地咽了咽喉咙,没察觉到头正往下倾斜。
“哎!你不会疑心我故意坑你吧,不成不成,我是那种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人吗?”
徐北枝在江映川的头彻底低下前“腾”地一步就往后退,豪气万丈地摆手。
江映川怔了一瞬,信了她,重新允许新鲜空气进入鼻子。而后,他眼含笑意地望向徐北枝,片刻后,无可奈何地摇头。
是夜色的加持吗?徐北枝怎么觉得他温柔得不可思议。
她一下没把后话说完。
“你方才站得远,才不知道那气味有多奇葩!对我的人格和心灵造成了毁灭性的伤害,我谨慎点也是应该的!也不知道阿听爷爷是从哪里拿的东西,回头找他讨点,嘿,等元宿那老头子再来挑衅的时候,就让他尝尝这种生不如死的滋味!”
江映川把堵在心里的话一口气说完,口头上暂时报了仇,还把曾经的劲敌拉出来溜了一把,顿时活过来了,神采飞扬。
当然,那种温柔的情态和空中暧昧的气氛也风流云散了。
徐北枝在心里给了自己一个巴掌:这连一天都没过呢,三分钟热度也没这么快的!
她没嘲笑这个异想天开的想法,出谋划策道:“那得先让元宿没办法捂口鼻。”
江映川:“这还不简单,把他手绑了就行。”
徐北枝难以想象他是怎么用“这颗白菜我要了”的轻松语气说出这番话的,要知道,上次他们以三对一,是把脑袋瓜子利用到极致才逃离元宿的魔爪的。
她说:“……谁去?”
江映川听出了一点怀疑意味,匪夷所思:“你不信我?”
在徐北枝手无寸铁之力时,她的确把江映川视作天下第一,当然,不是源于他厚脸皮的自我吹嘘,是因为——她只认识江映川。
不管是主观的期望还是客观的表现,那时遇到最大的敌人不过是一只为情所困的蜚蠊和苦苦不得的鬼魄,徐北枝当然觉得他无敌,也希望如此。
而一切在南城时急转直下,打倒了个李惟,天上又来了个元宿,徐北枝的力量被强行拔高,当她的实力与江映川之间并不如天堑鸿沟时,江映川的真实实力自然在她眼中就大打折扣了。
但是,她忽略了一个事实——江映川从落子山过后就一直在受伤。
徐北枝瞅了瞅周边,压低声音道:“这儿也没别人,我们俩都这么熟了,就不用夸大其词了吧?”
天性使然,江映川一直是个说话不打草稿的人,口出诳语的次数多如牛毛,大部分是一过性的,说完就忘了,当然也不管听到的人作何反应——不值得,反正也不都是真的。
但此刻,他随口一言被徐北枝“堵”了回去,一贯以来,他应该是不在意的,多半只会漫不经心地应一声,对熟悉的人再插科打诨几句。
可是现在,江映川明显感到不是这样的。
在短短的一瞬里,他的心被分成了两半。
一半是窃喜,他听出了徐北枝话里隐含的劝阻意味——咱还是清楚清楚自己几斤几两,少做伤身事,多保重身体。
另一半是纳闷和不悦——她凭什么以为我打不过元宿?她对我到底有什么错觉?
心成了一片水面,喜的那一半像沸水上的蒸汽,肆无忌惮的地升腾跳跃,反观忧的那一半,活像里面掉了块石头,正笨重缓慢地往下沉。更可恶的是,两方占的是比例,而不是空间,并不是井井有条地摆放在那,朝他招手:“嘿,我是开心的那一方!”、“唉,我可太难受了。”
这种严丝合缝的交杂让他想赶跑哪一方都没有办法,最后只能全盘接受,深深叹了口气:“我真是……”
“什么?”
徐北枝并不知道他脑子里千奇百怪的想法,没听清地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