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夜,阿听房中传出绵长均匀的呼吸声,江映川对徐北枝打了个手势,示意她往外先走。
徐北枝点头,在门外稍作等候,江映川则鬼魅般地移到阿听的窗前,对着她的头远远伸出手。
很快,有一抹很浅的光芒从阿听的发中径直钻到江映川的手心。
江映川握了个空拳把灵力虚虚拢在手心,离开茅草房。到了外面,从地上扒了根草置于灵力上方。
待那根草被莹润的光泽全部浸透,竟开始无风自动,头端朝右转了一个角度后,便不动了。
灵力为术法根基,大道至简,变化无穷,单用灵力便可分化出窃音灵,那追踪亦非难事。
白日在王爷爷家分离时,江映川揉的那个头并不只为落后一步的不甘心,还把寻踪灵藏在了阿听的发中。阿听聪慧,但没有术法根基,察觉不出有个影子亦步亦趋地跟了一路。
“阿听一定知道她爷爷在哪里。”
这是两人一致认同的观点。
表面上看,阿听对孟方的态度漠不关心,村里人对阿听的呵护和对孟方的判词也佐证了这一点,毕竟就常理而言,没有人会费尽心力地去关心一个打骂自己,某种意义上说还是杀父仇人的爷爷。
就算她没亲眼见过,在街坊邻居多年来的不断熏陶之下,能保证自己一丝怨恨都没有吗?
人非圣贤,更何况还是个尚处于探索世界阶段的小孩,轻而易举就能被旁人的话牵着走。
但从头到尾,阿听提起爷爷不过两处,一是恶意恐吓徐北枝江映川,二是当他们问起孟方踪迹时,不得不给出的回答。
连王爷爷在她面前声泪俱下地讲述她的不容易、痛斥她狠心绝情的爷爷时,都没有附和一句。
那么,试问,如若一个人从小大大都浸没在对另一人的仇恨当中,又是否能从一始终地把那份不满封在心底?这种不动声色有两种修炼途径,一种是打娘胎里就有,一种靠后天养成。
阿听初相处有点唬人,但能被修屋顶、送芦花等小事打动的人,本性能坏到哪里去?天性被否决,后天的话,阿听还没达到能功法大成的年纪。
所以,只剩一种解释——两方人中,有人在撒谎。
是阿听并非对爷爷冷淡,还是孟方不如邻居说的那样动辄打骂?
还是两者都是?
“有一点很怪,村民对阿听好得太过头了。纵然可用民风淳朴来解释,但你不觉得这种‘好’,有点浮于表面吗?”
徐北枝在夜色中开口,清清亮亮的声音,却因前方扭曲斑驳的树影显得毛骨悚然。
江映川依着草的指示一脚踩到盘曲的虬枝上,引来几只萤精照明,黑暗阴森的氛围顿时消失。
“你继续说。”
徐北枝:“并不是说他们言行不一,刚刚相反,十年如一日的热情相邀,简直是身体力行。但你我尚且知道阿听爹娘是她的伤心事,话里话外都有意避开,与她比邻的阿婶阿爷为何会一次次地把伤疤揭开?这还不够,他们还要在伤口上撒盐。”
“阿听说过,从旁人家中回去后,心情往往会不好,孩子掩藏情绪的手法十分拙劣,大多数只是自以为天衣无缝,实则在大人眼里,缝快裂成峡谷了。也就是说,在目睹阿听一次次的难过后,村民依旧我行我素,自我感动地说那些陈词滥调。”
江映川轻慢地笑了声:“瞎子蠢人尚能原谅,一帮无忧无虑活着的人,心思既不用放在养家糊口上,也不必分到你争我斗中,这样做简直就是别有用心了。”
徐北枝的语气也被传染上讥讽:“没错,一个人傻可以,总不能全村都是吧?什么芦花村桃花源,改名叫傻子堆吧。何况,我看他们倒是‘精明’得很。第一日,那些欺负阿听的人中,便有桂婶的孩子,说要包饺子偷袭的那个,今天回去我见着他了。”
讲了一席话,她口有点干,停住的一瞬,江映川已心领神会地把分析继续下去。
他道:“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一个孩子如何做,终究是个归结到父母如何影响,就算‘饺子’长歪了,一个村的抬头不见低头见,我不信桂婶会一无所知。寻常人会怎么做?严厉教导,程度重的还要敬上藤条,但是,昨日那群小孩的态度,不像是受过敲打的。排除死不悔改的可能,便只有一个解释——”
江映川的眼中有萤精倒影,像燃着一簇跳动的火苗,风华灼灼:“村民对阿听的‘好’并非发自心底,而是另有目的,甚至为此,大人孩子,不惜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持续地逼迫她。”
“所以,倘若村民有问题的话,”徐北枝的口腔恢复生机,从善如流道,“那么村民对于孟方的控诉未必是真。”
说到孟方,就不得不想起慕柏。
他是怎么说来着?
——“哦,孟方啊,我知道。这世上总有些不识好歹的人,这也就罢了,把好心当驴肝肺才是最老火的,孟方就是其中之一。”
慕柏第一句便是:“你和你师父还真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