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下的世界极为剔透,举目望去,一丝纤尘也没有,周遭亦是安静无比,无端生出危险的感觉。
徐北枝和江映川相背而立,各自紧握手中的剑,心中提防着,面上却装作无所谓的模样。
“听说这河中有河神,我们来求愿了,不知能否赏脸一见?”江映川不着调地说,不像是求愿,倒像是问今晚吃什么。
徐北枝装模做样地叹口气:“我们都到河底下来了,这诚心可谓天地可鉴,日月可昭,这河神大人怎么还不现身?”
“……”江映川假装思索一瞬,半晌后笑道,“莫不是其貌不扬,不堪入目?不好意思出来?”
徐北枝嘴角抽了抽,刚要搭腔,话还未出口,云岫和山岚忽然毫无预兆地自发震颤起来,灵力振出的波纹在水下更为明显,一阵一阵急速荡开。
不对!
两人心里同时闪过这句话。
江映川干脆利落地挥出一剑,剑意凌厉,有那么一瞬竟把密不可分的河水斩出了一条空白的线。
线很快愈合,虚空中走出一个影子。
那影子初起只是一团,随着距离的拉近,头和身子渐渐分明,四肢也从黑影中显出,居然不是什么奇形怪状的生物,而是一个高大的男子。
此人一袭黑衣,乌发披在肩后,在此对比下,脸上透出一股不健康的苍白,但绝不会让人联想到柔弱二字,因他的眼神很锋利,黑曜石般镶嵌在瘦削的脸庞上。
相比而言,方才出言不逊的徐北枝和江映川才是灰头土脸、其貌不扬的两个人。
男子先看了警惕的江映川一眼,再移到一旁的徐北枝身上,最后对江映川叹气似地说道:“你和你师父还真像。”
听他谈及师尊,江映川按在剑上的手一愣,玩味的笑褪去,仔细打量来人的模样,眼睛、鼻子、嘴巴……
他可以肯定自己从未见过此人,但却没缘由地感到些熟悉。
江映川语气不善:“你是谁?怎么会认识我师尊?我奉告你,少在这装神弄鬼!别以为你说出我师尊,就能和我套近乎了。”
他兀自思量,徐北枝却从男子谈起师父一瞬变得柔和的脸上窥见些许端倪,连忙拉住江映川以免他说出更多没礼貌的话。
她瞧见男子锋芒毕露的脸愈发软和,最后居然化作星星点点的笑意,直觉渐渐成了个猜测。
不会吧,这感觉怎么像老情人……
“慕氏,单名一个柏,”男子很浅地笑了下,“你和青屿一样,每次下河都是不管不顾先挥一剑。”
江映川反问:“我认识的人中,姓慕的只有一个,什么慕柏,我从来没听师尊讲过。我师尊名字响彻天地,什么猫猫狗狗拿出来说,难道我就能相信你与她相识吗?”
慕柏似乎没想过他会如此直接,面色瞬间就冷了下来:“你师父就是这么教你说话的?”
“别扣帽子,师尊只教我练剑,说话这种事嘛,那要看对象是谁。”
江映川此人,心情好的时候出口就是一堆胡说八道,但只要涉及凌云宗,什么虚与委蛇也不装了,一颗心给你剖得明明白白。我就是不信,就是怀疑,你能拿我怎么样?
徐北枝很轻地捏了一下他的手,一个侧身挡在他前面。
“前辈见谅,他的意思是,毕竟出门在外嘛,不可轻信他人。前辈说你和青屿仙尊认识,敢问有何凭证吗?”
慕柏气过之后,又觉得自己不该和小辈一般见识,道:“青屿,现任凌云宗宗主,前任宗主之女,年四十,有徒弟三人,你是最小的那个,有一小女,现龄七,名唤青柔。我就是小柔的父亲。”
徐北枝对青屿了解有限,反应尚且震惊,更何况江映川?他听了此话,惊觉每一条都对得上,尤其是最后一句,简直砸得耳边劈里啪啦的。
江映川半信半疑。
小柔从出生起,就没见过亲生父亲。宗内也从未流传过,反正有没有影响都不大,倒是有不少人想当她名义上的爹,可都没那个胆儿。这突然冒出个人认领,实属疑点重重。
但是,他总算能为心底的那一丝熟悉找到解释了——源自和小柔相似的样貌。
慕柏见江映川那样便知道他还未完全放下戒心,不由道:“每每到了初冬,你师尊便会离开宗门,你从来不知她去了哪里吧?”
随着他的话音,自由流动的河水忽然被牵成了一个圆面,慕柏闭眼运气,手心处引出丝丝缕缕的识力,使得水镜显出画面。
身着白衣的青屿出现在其中,她眉目淡淡,声音却不是印象中的清冷,揉着解不开的愁:“慕柏,我们有了个孩子,我给她取名为柔,跟我姓,全名叫青柔。”
对面的男子比现在还要年轻一些,听闻此话,全然愣住了,手脚一时间不知道怎么放,千言万语不知从何说起,最终皆化作嘴旁的一声叹息:“你可还好?”
慕柏恰时睁眼:“如今还认为我在骗你吗?”
江映川并非无知小儿,现下修为足以让他轻松判断出此画面的真伪,他用灵力试探过,此为真实发生过的事。而且又是直接从慕柏的识中所引出,没有动手脚的可能。
“你,真的是小柔的父亲,师尊的道侣,我的……”江映川神色淡定地念出那个称呼,“师公?”
徐北枝心想:看看,什么叫收放自如,白为他担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