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篾的刺时不时戳在指尖,宣纸细腻地从指缝穿过,徐北枝只是一步步跟随他,在每个关键步骤发力,将快脱缰的竹篾拉回正轨。
这样一来,一个正常形态的灯笼终于诞生。
没有完美得处处精雕细琢,但总归看得过去了。
江映川望向这勉强能遁入灯籍的新成员,只觉浑身通畅,有如神助,满意地向后伸了个懒腰。
打碎梦境的最好方式,是出现有悖常理的东西。
他伸到一半紧急停住,双手撑到桌面上,怀疑地看着那灯模灯样的物体。
这真的,是他能做出的吗?
石血珠艰难地按照李惟的遗愿传了半天,始终在皮肉下游走,入不了真正的脉络当中,终于明白自己都是个半成品,谈什么融进入,要知道,童工是不能工作的!
顿时,红光大作,它愤怒地停止传送,将李惟法术加持自身,气势汹汹地冲向最后的供者,但对上的却是一双冰冷的眼。
江映川已醒,识海自有护法,石血珠刚积聚起来的凛凛威风好死不死地撞了上去,转眼东逃西遁,连光芒都没了。
江映川隔空拿珠,而后信手拂过,珠体的红便四散开,包括在冯熙之皮下蠕动的部分,一同飘向城内各处,回到原先的主人体内。
沉睡的小孩砸吧砸吧嘴,又翻身睡去。
珠子变为原貌,被引着“咔”一下镶嵌在石像的眼眶中,浑然天成,不显突兀。也不会再有人知道,南城的老祖宗短暂地成了独眼大侠。
兵荒马乱的一夜,终于要过去。
冯熙之探了探他爹的鼻息,凉透了。
李惟是用法术吊了冯城主一命的,为的是修盟那条不可杀人的规定,不过现在罪魁祸首也驾鹤西去,后果倒是也落不到他身上去了。
冯熙之沉默地将冯城主架起,但另一人却犯了难,怎么说也是从小到大的恩师,就算狼子野心,也不可让人曝尸荒野。
楚秋徐北枝两个女孩,这任务便责无旁贷地落在江映川头上,他不计前嫌地捞起李惟枯瘦的身体,念了咒语,离开隐空。
“李惟死后,书房里的隐空耗尽灵力后,应该过不了多久就会消失。”江映川把李惟放在地上,对冯熙之说。
对于今夜,他说任何话都很不妥,因此就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以平常态度对待冯熙之,只是定定地拍了拍他的肩。
李惟死后,冯熙之的心一直是飘的,那金线仿佛从隐空中带了出来,无故牵扯着他,落不到实地,被这么一拍,才觉三魂八魄归了位。
冯熙之应:“多谢。我会让人将风苑封锁,此后不会有人入内。今夜之事,还请诸位保密。”
“那是自然。”徐北枝又问,“冯大哥,秋秋,你们方才用那阵法,可有伤到?”
“没有。”两人异口同声。
冯熙之话少了很多,楚秋则上前一步:“放心,没什么大事。”
“那就好。”
“什么阵法?”
徐北枝和江映川同时接话。
江映川一醒来就忙着石血珠的事,对自己昏迷一应事完全不知,闻言诧异:“发生了什么?对,李惟死了之后的事,我怎么都记不起来了。”
“呃……”
这事其实赖徐北枝,她用了点法子把江映川重复做灯笼的记忆抹掉了。毕竟江映川这个人心高气傲,如果知道这一切被徐北枝看到了,表面不说,心里肯定会羞愤而死的。徐北枝也不想面对此等尴尬之事,所以,为了他的羞耻心,还是暂且不告诉他真相为好。
楚秋似笑非笑:“这你得问北枝。”
“其实没什么,秋秋把那珠子暂时控制住了,我就进了你的识海。外面火急火热,你倒好,蜷在里头睡着了。我狂喊了好多声才把你叫醒过来,嗓子都干了。走走走,快回去多倒几杯水喝。”
徐北枝推着江映川的后背往前走:“秋秋,冯大哥,我们先回去了!”
他俩这一走,楚秋也没留的必要,无意扫了眼冯熙之:“你还要站到什么时候?”
冯熙之声音很低:“你也走吧,我还有一大堆事要处理。”
少年人的背影寂寥落寞,驼着无数看不见的俗事,楚秋站在他身后,就像落子山阴那时一样。她的目光藏于黑暗中,沉默了好半晌,道了一声:“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