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中带了很好闻的气味,徐北枝的全身乃至心灵被涤过一番,原先总也抖不掉的不适感神奇地消失了。
她鼻尖也是清新的,是江映川衣裳的香气。
平心而论,这不怎么特别,没有描写出来的冷杉薄荷气味,更不能让人闻一鼻子就终身难忘,只是很普通,稍微带着点浅香,徐北枝甚至都找不到形容词去比喻。
如果非要说,那是一种透气的气味。
压在徐北枝身上的空气顺着大开的洞口飘出去了,她长舒一口气,轻轻笑道:“你来啦。”
江映川偏过头,看了看徐北枝,发现她无恙后分外小声地“嗯”了一声,只是那语气,不知是不是徐北枝的错觉,有点奇怪。
但很快,她就没心思想这事了。
江映川右手往上一扬,抛出几道白光到了山洞顶端,霎时,山洞内亮了,不是柴火的那种火黄火黄的,而是柔和却均匀的光线,仿佛把洞外的光搬进来一般。
石壁上的展览更清晰了,而造就这一切的那双手,正在痛苦地在地上乱挠。
“吱啦——”
指甲划过地面的声音刺入耳膜,而那东西的样貌更让人毛骨悚然。
它长着一颗货真价实的虫头,空荡荡的眼眶,吊秋千的眼珠子,气球一样膨胀到极限的头,还有那根怎么也忘不了的,长的舌头,但已经和它的替死鬼一样,被剖出了体内,随意丢弃到了角落,正半死不活地蠕动着。
但它的躯干和四肢却是人体,和那发育过剩的大脑对比起来,用形销骨立来形容都不够。
因为身体过于细长,它只能像滩烂泥那样毫无尊严地趴在地上,就算这样,它的头还是抬不起来,因为那根脖子太细太短了,无法支撑这一负重行为。
“大,大哥?……”
徐北枝只能根据为数不多的身体部分,判断此杂交产品底下埋着的那颗心是谁的。
回答她的是长久不断的攀爬声,因为能发声能作案的东西已经彻底消亡了。
江映川收诀复步,对地上垂死挣扎的“书生”说:“蜚蠊,古籍之物,如若寄生于人体中,忍受九九八十一日烈火灼烧,可化人形,替其身。你还不错,替了身体,脑子也没落下,竟然用一个身形大些的子蜚骗过了我的眼睛。”
“可是,”
他走到蜚蠊面前,弯下腰,和它的眼睛平齐,问道,“你是他吗?或者说,阿婧觉得你是他吗?”
明明是疑问的语气,目光也很真诚,可蜚蠊就像受到什么巨大的刺激一般,将死之身,脑袋还血流如注,但就这样不管不顾地拖着身子朝江映川扑去。
江映川早有准备,凛冽剑意挥去,虫头人身就整齐地震飞了,破风筝般和它的“杰作”一起,挂在了石壁上。
蜚蠊的头无力地垂下去,好像看到了胸口上的血洞。
“为什么?”它的喉咙里囫囵出几个音节。
阿婧,这是为什么?
陪你花前月下,烹饭织衣的人不是我吗?
朝我笑靥如花,羞涩害怯的人不是你吗?
可为什么你现在又要杀了我?
对面的女子面目冷淡,那些曾经的亲昵熟悉就像一场梦,取而代之的是目光中滔天的恨意,化作了一把把利剑,捅向了它的胸口。
她在开口,但“书生”什么都听不清,它周围的一切都变得朦胧不清,像身处彩色的泡泡中,外界的万事万物都和它隔着一层膜。
它不记得自己要说什么了。
“我今日新学了道菜,晚上便为你烹调,不然你成天读书,身体哪里受得了?”
阿婧从院外归来,喜笑颜开地对书生讲。
温润男子放下书本,笑吟吟地回了一声:“好。”
桃树下,一只形状丑陋的虫子正在树根处打转,用它那视野极小的眼睛,绕着圈地看着两人。
它才不是书生。
它是天地间生出的蜚蠊。
自山间修炼的蜚蠊,长长久久地受灵力润泽,生了自己的意识,下山脚,入人间,见云卷云舒,看绿树繁花……
有一日,它走累了,在一家院子里停了下来。
这里的男主人是个书生,整日苦读,他的娘子是个笑起来眉眼弯弯的女子,脑海里有用不完的稀奇古怪。
它很喜欢这里。
在书生进京赶考的前夕,蜚蠊从清瘦的手腕处钻了进去,如雁过寒潭,不留踪影。
进入书生体内后,灼热的岩浆将它裹挟,疼痛的窒息感无时无刻不朝它袭来。
它在酸臭的胃液中沉沉浮浮,早先凝聚的意识快烧成了一盘散沙,全凭一口气熬到了八十一日以后。
正巧是书生功名在身,归家携亲的回程。
蜚蠊取代了书生。
它可不管什么功名利禄,伟大前程,平生夙愿是做一个平凡普通的凡人,与阿婧过着粗茶淡饭的日子。
奈何那什么叫皇宫的地方,来了人,强制把“书生”请回去,还说,若他不肯,按律当诛。
“探花郎,小的斗胆进言,这金榜题名乃所有学子梦寐以求,更有甚者,苦读几十年都不能摸上个边,如今您好不容易蟾宫折桂,又正值壮年,正是入仕施展抱负,为民请命的大好时机,怎会甘心蜗居在这小镇当中呢?”
“皇上有令,派我等将您请回京城,若探花郎执迷不悟,就休怪我等不客气了!”
蜚蠊冷眼看着侍卫挟刀而来。
那刀没入了胸口,几乎是瞬间,侍卫面色一暗,居然和那刀插到自己胸口上一样朝后倒去,在地上抽动了几下,弹指间没了气息。
它想起自己要说什么了。
阿婧笑意乍停,不可置信地低了低头,在她持匕首的那只手上,无数看不清的虫子以此为桥梁,钻进了她的皮肤下,不出一刻,她的皮肤凹陷了下去。
她整个人,像放气一样变得干瘪枯瘦,最后像一片落叶般飘在了地上。
它想说:“阿婧,杀了我,你也会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