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阴云汇聚,整片树林恍若暗夜,风还在一阵一阵地席卷,吹得俊俏少年郎的发丝洋洋洒洒,向各处散去,极尽自由。
一副极为赏心悦目的场景。
倘若头发丝边上没有一根硕大无比的舌头和湿哒哒的唾液的话。
徐北枝紧紧攀着树干,提心吊胆地探出一双眼睛偷偷看着,为江映川捏了一把汗。
眼看着头发的贞操就要不保,电光火石间,那飘扬的发丝长了眼睛似的往左一躲,正正好避开恶臭的舌头,紧着着一道锋利的剑光就从没反应过来的舌头上劈下,将其干脆利落地斩断了。
长虫怒不可遏地发出一声吼叫,但失了一半的舌头,那声音就不免混沌了多少,就是冲天的怒意也不免显得有气无力了。
徐北枝刚想笑,嘴角都没勾上,那离断的舌头尖就往她这儿奔了,油亮亮的血溅出十里外,毫不客气地从徐北枝的眼珠子前擦过,臭得她在这种紧张时刻都忍不住弯下腰呕了几下。
“呕——呕——”
云岫要吐了。
它在江映川的手中,尽管没和长虫的舌头真正接触,但那剑光怎么也是从它那儿分出去的啊!如此近的距离,又和真正切断有什么差别?!!!
江映川更嫌弃,一双眉毛都能就地打个八卦结出来了,只因那含量十分丰富的血迹有一滴不慎落到了莹白袍子上。
他眼不见为净地收回目光,对罪魁祸首露出了一个浅浅的微笑。
“就算是虫,也得爱护环境不是?瞧,都把这树林祸害成什么样了。”
轻飘飘的话音刚落,剑身周围云雾忽起,数十把剑影齐齐从其中飞出。
一瞬间,林中爆出一种极为强烈的炽光,明耀得和正午日光可相比拟,朦胧的云雾混在其中,有种早午并行的诡谲感。
山风呼啸,徐北枝下意识地闭眼。
待强光褪去后,她才睁眼,这时林中又变为暗色了,废了好大的劲,她才看清原先耀武扬威的长虫已经软趴趴地塌下来了,头无力地支在地上,眼球也跳不欢了,嘴更是严严实实地闭着,把仅剩的舌头锁死在了里面。
这就解决了?
徐北枝心中一喜,感叹江映川这办事效率可够高的啊,正要出去发表几句观战感言,那在她眼里已经成了死物的虫忽然起死复生,整只虫忽然打了兴奋剂一样跳了足足有十米高,然后重重地摔在了地上,头一歪,死透了。
以为它还有什么大招的徐北枝:……
这位兄弟什么毛病?嫌自己死得太轻松还要自行折磨一番?
然而,长虫不仅成功地把自己作死到了不能再死的地步,还对树林进行了最后一次破坏,在它以身砸地的瞬间,一阵大幅度的山摇地动以它的尸首为圆心迅速地往周边扩散开,震感十足,徐北枝险些没站住。
地面像在撕裂,层层泥土滚上半空,她两腿分开,两手伸出,把自己摆成了一个标准的“大”字来保持难以为继的平衡。
可周围太乱了,可想而知效果不怎么理想。
“快快快快快来帮帮我,我快站不住了!”
徐北枝小腿肚不断打颤,慌不择路地喊。
这时,一双手在背后扶住了她,力气不可谓不大,徐北枝一下就找回了离家出走的平衡,甚至还能回头道个谢。
“谢谢啊,江——”
混着黄沙,徐北枝看不清那东西的模样,但肯定不是江映川,他没那么矮。
后脊窜上一条寒意。
她怎么感觉,这双手硬邦邦的呢?
“江!”
江映川施了个洁术,把衣服上微乎其微的污秽起码给洁了三遍,又揪着云岫刷了几遍,才放心地收剑回剑鞘。
他看着面前的长虫慢慢化为绿水渗下地面,直至完全没有残留,再把自己苍白的神色收拾了一下,才向着徐北枝藏身的那棵树走去。
“出来吧,已经死翘翘了。”
除了风声,没有东西回应他。
江映川纳闷:“躲这么远?”
徐北枝确实“躲”得挺远的,至少已经不在那片树林里了。
这是一个山洞,四面被坚硬的岩石所环绕,一点可供日光趁虚而入的空档都没有,唯一的亮光就是徐北枝眼前虚虚燃着的柴火。
火星在木柴上轻轻跳跃,发出若有若无的光,生命力弱但顽强,以为要熄,它又出乎意料地变亮一点,就这样回光返照都不知道回了多少次,始终没灭。
它吊着一口气苟延残喘了多久,徐北枝就和火星后的人对峙了多久。
其实也算不得对峙。
毕竟她手脚都被绑得严严实实,一点自主活动能力都没有,而对面不仅行动自如,还犹抱琵琶半遮面,连个全脸都不给看。
充其量算个单方面瞪眼。
柴火的烟味在鼻尖萦绕,徐北枝不死心地再问道:“这位大哥,我们都不认识,你抓错人了吧?”
在她不知道废了多少无用的口舌后,对面的人终于开口了。
出乎意料的,声音很温柔:“你怎么知道我们不认识?说不定只是你忘了呢?”
废话,这是她来这个世界的第三天,见过的、认识的人一只手也数得清,健忘症也没忘这么快的。
徐北枝心里这样想,面上还是很识时务地往求生路上靠:“说的在理,我这人记性就是不怎么好。不如这样,把火烧旺点,我好好看看,你也好好看看,看我们俩以前到底见过没有。”
一声带着叹息的笑响起。
那人似乎无可奈何似的,往火堆里扔了一小块柴,宠溺道:“你既想看,那便看吧,毕竟就快要看不见了。”
徐北枝一时不知道该先抚平因为这句亲呢的语气激起的鸡皮疙瘩,还是为这句话下掩藏的深意而害怕,周遭突然就亮了。
她木然地想:好奇心害死猫,老祖宗诚不欺我。
人的模样没什么特殊的,很普通,要非要挑出点什么来,就是气质很温和,一看,就是那种饱读诗书满腹经纶的读书人。
但在他的背后,就一点也不普通了。
昏黄的火光下,奇形怪状的山石投下歪曲的影子,看一眼能把小孩吓哭,本身就够骇人的,石头上面还密密麻麻地挂了红线。
对,红线。
不是月老配对有情人的那种细细的旖旎的,而是鲜血凝固后的那种暗红色,而且很宽很长,每一根都足有一条蟒蛇宽,长度更是不一而足,反正够把人缠住还有余量,依照主人的心情再看把多余的线头剪掉还是随意挂着。
山洞里,各式各样的尸体被钉在石壁上,男的女的老的少的,全都有,笑的哭的恐惧的麻木的,也都有。
他们永远留在了死前那一刻,密密麻麻的排布像一场展览。
但恐怕是无人问津的。
“呕——”
因为她不合时宜的“好奇”,四肢都被绑住的徐北枝短暂地成了一只猫,呕的时候既没有手也没有脚,只能伸长了脖子抽着肩膀吐,且因为出发的太早,胃里根本没有东西可供她吐,干呕半天,只吐些酸水出来。
“怎么?哪里不喜欢吗?”旁边的人很关切地问。
有喜欢的余地吗!
好半晌,徐北枝才堪堪把反胃感压住,声音虚弱道:“没……很……”
她艰难地吐出几个字:“别出心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