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澜之垂下眼睫,看着手中的筷子,又看了看笼屉里白胖的包子。
终于,他缓缓伸出筷子,夹起一个,但动作比她文雅得多,小口咬下,慢慢咀嚼。
芦染这才满意,重新欢快地吃起来。
乡下小镇,市声嘈杂,油腻的木桌旁,穿着不合时宜华丽裙衫的救世主,和一身朴素弟子服的少年,二人相对而坐并分食着一笼最普通不过的肉包子。
吃饱喝足后,两人继续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着。
消食的同时,芦染的眼睛依旧没闲着,好久没出来,现在是看什么都新奇。
她买了一个糖画,舔着那甜脆的凤凰尾巴,又在捏面人的摊子前驻足,看着老匠人十指翻飞,捏出活灵活现的猴子。
走着走着,前方忽然传来喧天的锣鼓声,还有人群聚集的欢呼。
远远望去,一片灯火璀璨,将还未完全明亮的天空都映亮了几分。
许多人的手中都拿着或捧着各式各样的花灯,莲花形的,兔子形的,船形的……还有人正将点燃的灯放入河中,点点灯光顺流而下,宛如星河坠落。
“有活动?”芦染眼睛一亮,她最爱凑热闹,尤其是在这个沉闷的世界里,任何一点鲜活气息都让她着迷。
她拉着墨澜之就往人堆里挤。
靠近了才发现,这规模还不小,几乎半条街的人都参与其中,人人脸上带着笑,孩童在人群中追逐嬉闹,一派祥和喜庆。
可今天不是什么上元或中秋啊?
芦染心中疑惑,顺手拉住身边一位提着鲤鱼灯,穿着鹅黄衣裙的年轻姑娘,问道:“这位姑娘,请问今天是什么好日子?大家怎么都在放花灯庆祝?”
那姑娘停下脚步,转过头来。
她长得秀气,脸上原本带着参与庆典的自然笑意,但在芦染问出这句话的瞬间,那笑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瞬间抹平了。
她的眼神变得有些空洞,然后用一种近乎平直缺乏起伏的语调说道:“今日,是上一任救世主陨落归天的日子。”
芦染脸上的好奇瞬间凝固。
那姑娘的声音还在继续阐述,“白铃仙子为护佑苍生,于五百年前今日,在沼夜天散尽毕生灵力,加固封魔结界,终力竭而逝,正因有她如此无私之奉献,我等方得享这五百多载太平岁月。为念白铃仙子恩德,皇上特下旨,将此日定为念恩日,举国同庆,万民感怀。”
上一任……救世主?
无私……奉献?
芦染怔怔地站在原地,周围人群的欢笑声和孩童的尖叫仿佛瞬间远去。
只剩下那句“散尽毕生灵力”“力竭而逝”在耳边回放。
原来,在她之前真的有别人。
原来,所谓救世主,并非独一无二,而是一个……岗位。
一个需要前赴后继,用生命去填的岗位。
白铃……
这个名字她从未听说过,仙芝宗的典籍里没有,系统的提示里没有,甚至周围这些NPC日常的言语中也从未提及。
她缓缓转动视线,看向周围。
每一张脸上都洋溢着笑容,那是发自内心的欢庆。
他们在庆祝一个人的死亡,庆祝这用死亡换来的安宁。
没有人悲伤,没有人真正记得白铃是谁。
她有过怎样的喜怒哀乐,她是否也曾在深夜里恐惧,是否也曾想过逃离。
他们只是在庆祝结果,一个对他们有利的结果。
酸涩感猛地冲上芦染的鼻腔,直抵眼眶。
如果……将来的某一天,她也陨落了。
这些人,是不是也会设立一个属于她的日?
也会张灯结彩,放花灯,吃美食,用满脸的笑容来感念她的奉献?
庆祝她的死亡。
庆祝她终于如他们所愿,燃尽了自己,化作了维持这个虚假世界运转的……燃料。
凭什么?
一道带着无尽戾气的声音在她心底嘶吼。
她道德感本就稀薄,什么天下苍生,什么舍己为人,那些被歌颂的崇高,在她看来很多时候不过是精致的绑架。
她的命,是她自己的,凭什么要为了这些甚至算不上真正活着的,被设定好的影子,去透支,去牺牲?
更何况,这些人里,无一人会为芦染这个个体本身流一滴真心的眼泪。
她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一丝血腥味。
垂在身侧的手,无意识地攥紧,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身体因为强烈的情绪而微微颤抖。
就在这时,一只温暖的手掌忽然覆上了她紧握的拳。
那手掌比她的大得多,轻易就将她冰凉僵硬的手指包裹进去。
掌心温热,带着令人安定的力量,一点点将她蜷缩的手指掰开,然后坚定地握住。
芦染浑身一颤,霍然转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