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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第 6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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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愈沉默了一会儿。

“内务府的文书,我弄不到。”他说,“但我可以帮你弄一份翰林院的文书——就说翰林院奉命编撰《宫城营造志》,需要实地测量各王府的建筑尺寸。这个理由,比内务府检查冰窖更合理——因为内务府检查冰窖是例行公事,但翰林院编撰《营造志》是百年一遇的大工程,谁也不敢阻拦。”

“沈大人,你太厉害了。”谢知微忍不住笑了。

沈愈的脸微微红了一下——不是害羞,是尴尬。

“不是厉害,是……想到了。”他说,“你等我一下,我这就去写。”

他坐下来,拿起笔,在一张空白的公文纸上写了起来。他的字写得很漂亮——清瘦端正,一笔一划都像是印刷出来的。

写完之后,他盖上翰林院的印章,把文书递给谢知微。

“你看看,行不行?”

谢知微接过来,看了一遍。文书上写着:

“翰林院公函。为编撰《宫城营造志》,需实地测量各王府建筑尺寸。兹派知薇、顾挽秋二员,前往睿亲王府测量冰窖、花园、药圃等处。请王府上下予以配合,不得阻拦。翰林院。三月初八。”

“药圃?”谢知微抬起头,“你还写了药圃?”

“对。”沈愈说,“你不是说睿亲王的药圃里有毒草吗?既然去了,就一并量了。把药圃的尺寸、位置、种植的药材种类都记录下来——这也是证据。”

谢知微看着他,心里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

沈愈这个人——他永远是最冷静、最理性、最周全的那个。她只想到了冰窖,他已经想到了冰窖、花园、药圃,甚至想到了用什么理由、什么文书、什么说辞。他的脑子里,好像永远有一张比任何人都大的地图。

“沈大人,”她说,“谢谢你。”

“不用谢。”沈愈摇了摇头,“我只是做了我能做的事。剩下的——要靠你们自己。”

他顿了顿,又说:“谢姑娘,有句话我想跟你说。”

“什么话?”

“睿亲王这个人,很危险。你这次去,一定要小心。不要跟他正面冲突,不要让他看出你在查他。量完尺寸就走,不要多留。”

“我知道。”

“还有——”沈愈犹豫了一下,“七殿下那边……你也要小心。”

谢知微看着他。

“什么意思?”

沈愈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斟酌措辞。

“七殿下是个聪明人,”他最终说,“聪明人做事,总有目的。他帮你查四皇子的案子,帮你安排冰窖的事——这些都有目的。他的目的是扳倒睿亲王。这没错。但你有没有想过——扳倒睿亲王之后呢?”

谢知微沉默了。

“扳倒睿亲王之后,”沈愈继续说,“七殿下就是最大的赢家。他会被立为太子,将来继承大统。到那个时候——你在他眼里,是什么?”

谢知微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紧。

“沈大人,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沈愈看着她,目光清澈见底,“不要把自己变成别人的工具。不管是七殿下的工具,还是任何人的工具。你是谢知微,你不是任何人的棋子。”

谢知微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沈大人,”她最终说,“我知道。”

“那就好。”沈愈点了点头,“你去吧。小心。”

谢知微转身走出了翰林院。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沈愈已经坐下来了,拿起笔,继续批阅那份文稿。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青色的官袍上,照在他清瘦的脸上,照在他鬓角的那根白发上。

他还年轻,但已经有了白发。

谢知微收回目光,走了出去。

十六、出发前夜

三月初九,出发前夜。

谢知微睡不着。

她躺在自己的床上,睁着眼睛,看着黑暗中的天花板。窗外有风,吹得窗棂“咯吱咯吱”地响。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咚、咚、咚、咚”,四声,四更天了。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壁是青砖砌的,外面刷了一层白灰,白灰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从天花板一直延伸到地面。她盯着那道裂缝,看了很久。

她在想沈愈说的话。

“扳倒睿亲王之后呢?”

扳倒睿亲王之后,萧无咎就是最大的赢家。他会被立为太子,将来继承大统。到那个时候,她在他眼里是什么?

一颗用完了的棋子?

不。她不愿意这样想。但沈愈的话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拔不出来。

她想起萧无咎吻她的那个晚上——他的嘴唇是凉的,他的眼里有算计。他说“我不知道怎么不算计”,这是真话。但他的真心是真的吗?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在那一刻,他的心跳很快,快到不像一个冷静到近乎冷酷的人应该有的速度。

也许,那是真的。

也许不是。

她翻了个身,仰面朝天。

天花板上有一道更粗的裂缝,横跨了整个房间,像一条黑色的蛇。她盯着那条裂缝,想起了父亲。

父亲说过:“知微,你要记住——在这世上,最强大的力量不是权力,不是金钱,而是真相。真相也许会被掩埋,但它永远不会消失。”

她相信这句话。

但她也在想——真相被掩埋的时候,那些掩埋真相的人,会不会受到惩罚?

不会。至少不会立刻受到惩罚。有些人的惩罚,要等到很多年以后才来。有些人的惩罚,永远不会来。

她不是那种会等待“天谴”的人。她不相信天谴。她只相信自己——自己的眼睛,自己的手,自己的脑子。

所以她要去量冰窖。

不是为了萧无咎,不是为了沈愈,不是为了顾挽秋。是为了她自己——为了她相信的“真相”和“规则”。

她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

明天有一场硬仗要打。

十七、出发

三月初十,辰时。

天阴沉沉的,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块巨大的灰布盖在头顶上。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气息——要下雨了,但还没下。

谢知微和顾挽秋在内务府门口汇合。

内务府派来的人是一个姓赵的主事,四十来岁,圆脸,小眼睛,看起来很和善,但谢知微知道——内务府的人,没有一个是简单的。

“两位姑娘,”赵主事笑着拱手,“今天辛苦了。王爷那边已经打过招呼了,我们量完就走,不耽误王爷的事。”

“谢谢赵主事。”顾挽秋说,声音温和有礼。

三个人从内务府出发,沿着宫道往东走,经过东华门,出了宫城,来到了睿亲王府的门口。

睿亲王府的大门气派非凡——朱红色的大门,门上镶着铜钉,九行九列,八十一颗——这是亲王级别的规制,但谢知微注意到,铜钉的尺寸比规制大了些许,每一颗都比标准的大了一分。若不是她天天跟尺寸打交道,根本看不出来。

门口站着两排侍卫,穿着明光铠,腰上挂着长刀,威风凛凛。为首的侍卫长是一个三十来岁的武官,面容冷峻,目光锐利,像一只盯着猎物的鹰。

“内务府的人?”侍卫长的声音冷得像冬天的风。

“对。”赵主事笑着递上内务府的公文,“奉命检查冰窖。”

侍卫长接过公文看了看,又看了看谢知微和顾挽秋。

“这两个是谁?”

“翰林院的人。”赵主事说,“奉命测量王府建筑尺寸,编撰《宫城营造志》。”

侍卫长的目光在谢知微脸上停了一瞬。

谢知微低着头,手里提着竹篮,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书吏。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心跳也很平稳。

“进去吧。”侍卫长把公文还给赵主事,挥了挥手。

三个人走进了睿亲王府。

十八、冰窖

睿亲王府的冰窖在花园的西北角,紧挨着药圃。

谢知微上次来的时候,只去了药圃,没有注意到冰窖。此刻站在冰窖前面,她才真正意识到——这个冰窖,大得不正常。

冰窖的入口是一个半地下的砖石建筑,外面看起来不大——只有一间房子的大小,门口有两扇厚重的木门,门上包着铁皮,钉着铜钉。但谢知微知道,冰窖的主体在地下——地面上看到的只是入口,真正的冰窖在地下,深度至少有两丈。

“赵主事,”谢知微说,“冰窖的门能打开吗?”

“当然。”赵主事从腰间取出一串钥匙,找了一会儿,找到了一把大铁钥匙,插进锁孔里,拧了几下。

锁很紧,赵主事拧得满头大汗,才把锁打开。他推开两扇厚重的木门,一股冷气从门里涌出来,扑面而来,冷得谢知微打了个哆嗦。

门后面是一段向下的石阶,石阶很窄,只能容一个人通过。石阶两边的墙壁上结着一层薄薄的冰霜,在昏暗的光线中闪着微光。

“下去吧。”赵主事说,“小心点,石阶很滑。”

谢知微走在前面,顾挽秋跟在后面,赵主事走在最后面。三个人沿着石阶一步一步地往下走,每走一步,温度就低一分。等走到最下面的时候,谢知微觉得自己的手指都冻僵了。

冰窖的内部比她想象的还要大。

地下是一个巨大的方形空间,长宽各约三丈——不,不止三丈。她目测了一下,至少有四丈五尺长,四丈宽。高度也超过了一丈——从地面到顶部,至少有一丈五尺。

冰窖的四壁都是用大块的青石砌成的,石缝之间灌了桐油和石灰,防水防潮。地面上铺着一层厚厚的木板,木板上堆满了冰块——整整齐齐的冰块,每一块都有一尺见方,码得像城墙一样结实。

“这么多冰……”顾挽秋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震惊。

谢知微没有说话。她从竹篮里取出铜尺和绳子,开始测量。

她先量了长度——从东墙到西墙,四丈六尺三寸。

然后量了宽度——从南墙到北墙,四丈一尺五寸。

最后量了高度——从地面到顶部,一丈四尺八寸。

她在心里算了一下——四丈六尺三寸乘以四丈一尺五寸,再乘以一丈四尺八寸,等于——

她闭上眼睛,心算了一会儿。

亲王级别的冰窖,规制是长三丈、宽三丈、高八尺——体积是七十二立方丈,也就是三百六十立方尺(注:此处按古代营造尺计算,一立方丈等于五立方尺?不,这里需要统一单位。实际上,古代冰窖容量以“块”计算,但为了方便理解,我们按立方尺算)。而睿亲王府的冰窖——长四丈六尺三寸、宽四丈一尺五寸、高一丈四尺八寸——体积大约是——

她睁开眼睛,看着顾挽秋。

“多少?”顾挽秋低声问。

“大约二十八立方丈。”谢知微说,“规制是七十二立方丈——不,我说错了。规制是三百六十立方尺,换算成立方丈大约是七点二立方丈。这个冰窖是二十八立方丈——超过规制将近四倍。”

顾挽秋的脸色变了。

“四倍?”

“对。”谢知微点头,“这还不算——这些冰块。规制规定,亲王级别的冰窖,每年冬天储存的冰块不得超过三千块。你看这里的冰块——”

她指了指码得整整齐齐的冰块墙。

“每一块一尺见方,这一面墙有二十排、三十列——六百块。后面还有三面墙,每面墙至少六百块。加起来——”她心算了一下,“至少有两千四百块。这还只是目前储存的量。冬天的时候,这个冰窖应该是满的——满的时候,至少能存一万块以上。”

顾挽秋倒吸了一口冷气。

“一万块?”

“对。”谢知微说,“三千块的规制,他存了一万块——超过规制三倍多。”

“这些冰是从哪里来的?”

“不知道。”谢知微摇头,“但肯定不是内务府分配的。内务府每年给亲王的冰块定额是两千块——连规制都达不到。他多出来的这些冰,一定是从别的地方买的,或者——”

她没有说下去。

或者——是自己造的。

自己造冰,需要大量的硝石和人力。硝石是管制品,私藏硝石是死罪。若睿亲王真的在自己造冰,那他的罪名就不只是“逾制”了——而是“私藏军需物资”,等同谋反。

“记下来。”谢知微对顾挽秋说。

顾挽秋从袖中取出纸笔,开始记录:

“三月初十,辰时三刻,睿亲王府冰窖。实测:长四丈六尺三寸,宽四丈一尺五寸,高一丈四尺八寸。体积约二十八立方丈,超亲王规制近四倍。现存冰块约两千四百块,超规制三倍有余。冰源不明,疑似私造。”

写完之后,她把纸递给谢知微看。

谢知微看了一遍,点了点头。

“走吧。”她说,“还有药圃要量。”

三个人沿着石阶走上去,走出了冰窖。

谢知微回头看了一眼冰窖的入口——两扇厚重的木门,门上包着铁皮,钉着铜钉,看起来普普通通,但下面藏着的,是一个足以治睿亲王死罪的证据。

她转过身,跟着赵主事往药圃的方向走去。

十九、药圃

药圃的门还是锁着的。

赵主事用同一把钥匙开了锁——内务府的钥匙能开王府所有的门,这是定制。门开了,谢知微走进去,看到了她三天前来过的那些药畦。

黄芪、党参、当归、枸杞、甘草、白术、茯苓、川芎、白芍、熟地——这些都没变。附子和草乌也在,跟她上次来的时候一样。

但那个盖着黑色油布的畦——不见了。

谢知微的心沉了一下。

她快步走到第十二畦——草乌的旁边,那个曾经盖着黑色油布的位置——现在是空的。畦被翻过了,泥土是新翻的,上面种着一些普通的草药——像是柴胡。

□□粗提物被转移了。

或者——被销毁了。

“怎么了?”顾挽秋注意到她的表情不对,低声问。

“没什么。”谢知微摇了摇头,蹲下来,假装在测量药畦的尺寸。

她用铜尺量了每一个药畦的长宽高,让顾挽秋一一记录下来。量到第十二畦——草乌——的时候,她特意多停留了一会儿,用手拨开泥土,看了看草乌的根茎。

草乌还在。但那个粗提物——不在了。

这说明什么?说明睿亲王知道有人来过。他不仅知道,还采取了行动——把最关键的证据转移了。

但他为什么没有把草乌和附子也转移掉?

谢知微想了想,得出了一个结论——草乌和附子是药材,不是毒药。王府的药圃里种药材,是合法的。只有粗提物——经过加工的□□——才是违禁品。睿亲王转移了粗提物,但没有动草乌和附子,因为他知道——光有草乌和附子,不能证明他提炼了毒药。

这个人,太精明了。

“量完了吗?”赵主事在门口问。

“量完了。”谢知微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走吧。”

三个人走出药圃,赵主事把门锁上。

“还要量别的地方吗?”他问。

“不用了。”谢知微说,“够了。”

她看了一眼顾挽秋。顾挽秋会意地点了点头,把记录本收进袖中。

三个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外走,经过花园、经过月洞门、经过厨房所在的小院子,来到了侧门。

侧门的侍卫还是那两个,看到她们出来,没有拦。

走出巷子的时候,谢知微回头看了一眼睿亲王府的围墙。

灰色的砖墙,高高的,爬满了枯藤。墙头上铺着琉璃瓦,在阳光下闪着光。墙后面,是冰窖,是药圃,是那个永远捻着佛珠、嘴角挂着慈悲微笑的人。

但这次,她的手里,握着足以让那个人倒台的证据。

“知微,”顾挽秋在身后叫她,“你在想什么?”

谢知微转过身,看着顾挽秋。

“在想——回去之后,怎么写报告。”

“怎么写?”

“如实写。”谢知微说,“长四丈六尺三寸,宽四丈一尺五寸,高一丈四尺八寸。现存冰块约两千四百块。超规制四倍。”

她顿了顿。

“这是铁证。比□□还铁的证据。因为□□可以被说成‘栽赃’,但冰窖——就摆在那里,谁也否认不了。”

顾挽秋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知微,”她说,“你有没有想过——这份报告递上去之后,会发生什么?”

“想过。”

“会发生什么?”

“皇帝会震怒。睿亲王会被问责。但——”她顿了顿,“皇帝不会杀他。至少不会公开杀。他会找一个理由,把这件事压下去,然后私下处置睿亲王。”

“那你为什么还要——”

“因为真相应该被记录下来。”谢知微说,“就算这次不能扳倒睿亲王,这份报告也会成为一个记录——一个‘曾经有人查出了真相’的记录。将来——也许几年后,也许几十年后——会有人看到这份报告,知道睿亲王是什么人,知道这座宫城里发生过什么事。”

顾挽秋看着她,眼眶微微泛红。

“你总是想得那么远。”

“不是想得远。”谢知微摇了摇头,“是……不想再让真相被掩埋了。”

她转过身,朝宫城的方向走去。

脚步坚定,目光直视前方。

袖中的记录本沉甸甸的,像一块石头,但这次——她不怕这块石头压着她。因为这块石头,是证据。是铁证。是那个佛面修罗的罪证。

她走在回宫的路上,天边的云层裂开了一道缝,阳光从缝隙里照下来,金灿灿的,照在她身上,暖烘烘的。

她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一句话——“知微,你要记住——在这世上,最强大的力量不是权力,不是金钱,而是真相。真相也许会被掩埋,但它永远不会消失。”

她相信这句话。

所以她还在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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