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子时之前
谢知微在小值房里等了将近两个时辰。
这两个时辰里,她没有闲着。她把从睿亲王府带回来的三个样本分别做了初步处理——附子的切片用白纸包好,标注了“样本甲”;草乌的块根切成薄片,放在白瓷盘里自然风干,标注了“样本乙”;□□粗提物用小刀刮了少许,放在一张白纸上,标注了“样本丙”。
每一个样本都标注了采集时间、采集地点、采集方式。这是她父亲教她的规矩——不管检验什么东西,首先要做好记录。记录比检验本身更重要,因为记录是证据,检验只是过程。
她把记录本翻开,在最新的一页上写道:
“三月初七,巳时三刻,睿亲王府药圃。样本甲:附子切片,棕褐色,半透明,苦味淡。样本乙:草乌块根,灰褐色,块状,苦味浓。样本丙:□□粗提物,灰白色粉末,苦味极浓。采集人:知薇。见证人:无。”
写完之后,她看着“见证人:无”这四个字,沉默了一瞬。
没有见证人,这些样本在法律上就没有效力。她可以说这些样本是从睿亲王府取的,但睿亲王也可以说这些样本是她伪造的。没有第三方见证,一切都是空口无凭。
她需要见证人。
但谁愿意做这个见证人?谁敢做这个见证人?
顾挽秋愿意,但她是宫正司的人,是皇后的下属,她的证词在皇后面前没有分量。沈愈愿意,但他是翰林院的人,是清流,他的证词在朝堂上有分量,但在后宫——在睿亲王的地盘上——没有任何作用。
萧无咎愿意,但他不行。他是被陷害的人,他的证词天然带有偏袒的嫌疑。
她需要一个身份足够高、足够公正、足够有权威的人来做见证人。
这样的人,在这座宫城里,只有一个。
皇帝。
谢知微苦笑了一下。让皇帝做见证人?她想都不敢想。皇帝不会为了一个从八品的验尸婢女去得罪自己的弟弟。就算四皇子是睿亲王杀的,皇帝也不会公开处置睿亲王——因为那会牵扯出太多不该牵扯出来的东西。
她叹了口气,把记录本合上。
算了。先做比对。证据确凿了再说。
十二、子时
子时的梆子声从远处传来——“咚、咚、咚”,三声,沉闷悠远,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谢知微吹灭了桌上的蜡烛,只留了墙角的一盏小油灯。光线昏暗,整个小值房笼罩在一片暧昧的昏黄中。
她坐在桌前,手边放着三个样本、一叠白瓷盘、一瓶蒸馏水、一小瓶酒精、一个放大镜、一盒试液、几只白瓷碗。她的工具箱打开着,银针、镊子、小刀、剪刀、镊子,一排一排地摆着,像等待手术的病人。
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三下,停顿,两下。
暗号。
谢知微走过去,打开门。
萧无咎站在门外。他穿着一件深色的斗篷,兜帽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下巴和嘴唇。他的手里提着一只小木箱,不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
“进来。”谢知微侧身让他进去,然后把门关上。
萧无咎摘下兜帽,环视了一下小值房。房间很小,只有一丈见方,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柜子、一个火盆,墙上挂着几件验尸用的工具。桌上摆着瓶瓶罐罐,烛光在玻璃瓶上跳动,折射出细碎的光芒。
“这就是你工作的地方?”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嗯。”谢知微走回桌前坐下,“小是小了点,但够用了。”
萧无咎在她对面坐下,把小木箱放在桌上,打开。里面装着几样东西——一只铜制的小天平、一套玻璃试管、一瓶酒精、一瓶蒸馏水、还有一本手抄的册子。
“这是什么?”谢知微拿起那本册子,翻了翻。
“太医院的毒物志。”萧无咎说,“张太医被关之前,让人偷偷送出来的。里面记载了各种毒物的性状、毒性、解毒方法,还有——□□的提纯和鉴定方法。”
谢知微的眼睛亮了一下。
“张太医?”
“对。”萧无咎点了点头,“他虽然被抓了,但他的人还在。他知道你会需要这个。”
谢知微翻开册子,找到“□□”那一页。上面用工整的小楷写着:
“□□,出川乌、草乌、附子。味极苦,性大热,有大毒。中毒者口唇发麻、恶心呕吐、心律失常、四肢无力,重者呼吸麻痹而死。检验之法:以醋酒混合液浸之,色呈淡蓝者为□□。又法:以酒精萃取,蒸干得白色结晶,味极苦,以少许喂犬,犬立毙。”
她看完了,把册子合上。
“这个很有用。谢谢你。”
“不用谢。”萧无咎说,“开始吧。”
十三、比对
谢知微先处理样本丙——□□粗提物。
她用镊子取了一小撮灰白色的粉末,放在一只白瓷盘里,滴了几滴酒精。粉末在酒精中慢慢溶解,变成了一滩浑浊的液体。她用玻璃棒搅拌了几下,然后点燃了酒精灯,把白瓷盘放在酒精灯上面加热。
酒精在加热中迅速蒸发,白瓷盘里留下了一层薄薄的、淡黄色的残渣。她用放大镜观察——残渣是结晶状的,细小的晶体在烛光下闪着微光。
“这就是□□的结晶?”萧无咎问。
“粗提物提纯之后的结晶。”谢知微说,“纯度还不够高,但足够了。”
她用镊子夹起一小块结晶,放在另一只白瓷盘里,滴上试液——醋和酒三比一的混合液。几秒钟后,结晶周围出现了一圈淡蓝色的晕染,颜色越来越深,最后变成了一种浓郁的靛蓝色。
“□□。”谢知微说,“确认无疑。”
萧无咎看着那圈靛蓝色,沉默了一瞬。
“这个跟四皇子体内的——”
“还没有比对。”谢知微从柜子里取出一只小瓷瓶——里面装着她从四皇子胃容物中提取的□□残渣,“这是四皇子体内的。我现在做比对。”
她把四皇子体内的□□残渣也放在一只白瓷盘里,滴上试液。同样的靛蓝色出现了——颜色、深浅、扩散的速度,跟样本丙几乎一模一样。
她把两只白瓷盘并排放在桌上,让萧无咎看。
“你看——颜色一样,深度一样,扩散速度一样。这说明什么?说明四皇子体内的□□,跟睿亲王药圃里的□□粗提物,是同一种东西。”
萧无咎盯着那两只白瓷盘,看了很久。
“这是铁证。”他说。
“还不够。”谢知微摇头,“这只是化学比对。我要做毒性试验。”
她从桌底下拿出一只小竹笼,笼子里关着一只白老鼠——是顾挽秋傍晚的时候从尚药局借来的。白老鼠在笼子里跑来跑去,两只小眼睛亮晶晶的,鼻子一抽一抽的,看起来很精神。
谢知微用镊子夹了一小撮样本丙的粉末——大约有米粒大小——放进一只小瓷碗里,加了几滴水,搅拌成糊状。然后用一根细竹签蘸了一点糊状物,伸进笼子里,涂在白老鼠的鼻子上。
白老鼠嗅了嗅,打了个喷嚏,然后开始舔鼻子。
“要等多久?”萧无咎问。
“一盏茶。”谢知微说,“□□的吸收很快,通过口腔黏膜就能进入血液。一盏茶之内就会出现症状。”
两个人盯着笼子里的白老鼠。
白老鼠舔完了鼻子,开始在笼子里跑来跑去,跟之前没什么区别。半盏茶过去了,还是没什么区别。
萧无咎看了谢知微一眼。
“耐心。”谢知微说。
又过了几个呼吸的功夫,白老鼠突然停下来了。它蹲在笼子的一角,身体微微发抖,呼吸变得急促——能清楚地看到它的腹部在快速地起伏。然后它开始流口水——透明的唾液从嘴角滴下来,把笼子底部的木屑打湿了一小片。
“口唇发麻、流涎。”谢知微说,“□□中毒的早期症状。”
白老鼠开始走路不稳了——它试图从笼子的一角走到另一角,但走了几步就歪倒了,爬起来,又歪倒了。它的后肢明显无力,拖在身后,像是瘫痪了。
“四肢无力,运动障碍。”谢知微的声音很平静,但握着笔的手指在微微发抖,“这是□□中毒的典型症状。”
白老鼠躺在笼子里,身体不再发抖了,但呼吸越来越慢——从急促变成了深长,从深长变成了浅弱。它的眼睛还睁着,但目光已经涣散了,像是看着很远的地方。
然后它停止了呼吸。
谢知微看着笼子里不再动弹的白老鼠,沉默了很久。
“从给药到死亡,”她说,“刚好一盏茶。□□的致死速度,跟剂量成正比。四皇子体内的剂量,比这个大得多——他是分多次服用的,所以不会立刻死亡,而是逐渐恶化。”
她翻开记录本,写道:
“子时三刻,毒性试验。样本丙(□□粗提物)约米粒大小,喂食白鼠。半盏茶后出现流涎、发抖、运动障碍。一盏茶后呼吸停止,死亡。症状与□□中毒完全一致。”
她把记录本递给萧无咎看。
萧无咎看完了,把记录本还给她。
“你打算怎么办?”他问。
谢知微把三只白瓷盘收好,把样本瓶塞好,把记录本合上。
“我要把这些证据整理成一份完整的报告。”她说,“然后——呈给皇帝。”
“呈给父皇?”萧无咎的眉头皱了起来,“你觉得父皇会处置睿亲王?”
“我不知道。”谢知微说,“但这是唯一的办法。刑部是睿亲王的人,大理寺不敢接,皇后在压案——只有皇帝有能力处置这件事。”
“他不会。”萧无咎的声音有些冷,“你忘了我跟你说过的话?四皇子的死,睿亲王是凶手,但父皇是默许者。他默许了谢家的冤案,默许了睿亲王对四皇子的谋杀——他怎么可能处置睿亲王?处置睿亲王,就等于承认自己错了。”
谢知微沉默了。
她知道萧无咎说的是对的。皇帝不会处置睿亲王——至少不会公开处置。皇帝要的是稳定,是颜面,是皇权的威严。一个“默许弟弟谋杀儿子”的皇帝,还有什么威严可言?
“那你的意思是——什么都不做?”她的声音有些涩。
“不是什么都不做。”萧无咎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吹得烛火摇摇欲坠。“是换一个方式做。”
“什么方式?”
萧无咎转过身,看着她。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脸上,把他的五官照得很清楚——浓眉、深目、高鼻、薄唇,一张好看的、但总是带着一丝冷意的脸。此刻,那张脸上的冷意褪去了一些,露出底下的一种她很少见到的东西——不是算计,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决心。
一种“我已经想好了,不管付出什么代价都要做”的决心。
“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他说。
“什么事?”
“去查睿亲王府的冰窖。”
谢知微愣了一下。
“冰窖?”
“对。”萧无咎走回桌前,坐下,从袖中取出一张纸,展开来放在桌上。纸上画着一张图——是睿亲王府的平面图,比顾挽秋给她的那张更详细,标注了每一间房子的用途、每一条通道的位置、每一个守卫的岗哨。
“这是——”
“我让人画的。”萧无咎说,“花了一个月的时间。你看这里——”他指了指图纸的西北角,药圃的旁边,“这是冰窖。”
谢知微看着图纸上的标注。冰窖在药圃的东边,紧挨着花园的假山,占地面积很大——比她预想的要大得多。
“冰窖的容量,有规制。”萧无咎说,“亲王级别的冰窖,最大不得超过三百六十立方尺。但根据这张图的比例推算——睿亲王府的冰窖,至少有八百立方尺。”
谢知微的心跳了一下。
“逾制?”
“严重逾制。”萧无咎点头,“八百立方尺的冰窖,是亲王规制的两倍还多。这不仅是逾制的问题——这么大的冰窖,需要大量的冰块来填充。每年冬天,内务府分配给各王府的冰块是有定额的,睿亲王府的定额不可能支撑这么大的冰窖。他的冰块是从哪里来的?自己买的?从什么地方买的?花了多少钱?这些钱是从哪里来的?”
谢知微明白了。
“你是想从冰窖入手,查睿亲王的——经济问题?”
“不只是经济问题。”萧无咎说,“逾制本身就是大罪。亲王逾制,等同谋反。只要坐实了冰窖逾制,父皇就不能再‘默许’了——因为逾制是公然挑战皇权,是所有人都能看到的事实。不像四皇子的死,可以被说成‘坠马伤重’——冰窖就摆在那里,谁也否认不了。”
谢知微沉默了一会儿。
“你要我去量冰窖的尺寸?”
“对。”萧无咎看着她,“你是验尸的,对尺寸、距离、体积的估算比任何人都精准。我需要你亲自去一趟睿亲王府,测算冰窖的实际容量。”
“你疯了?”谢知微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半度,“我今天刚从睿亲王府出来,差点被睿亲王撞见。你让我再去一次?”
“不是现在。”萧无咎说,“等几天。等风头过了。而且——”他从袖中取出一块令牌,放在桌上,“这次,你不用偷偷摸摸地进去。”
谢知微拿起令牌看了看。令牌是铜制的,正面刻着“内务府”三个字,背面刻着一条五爪龙。这是内务府的通行令牌——持有这块令牌,可以在宫城和各大王府之间自由通行,不受阻拦。
“这是真的?”她问。
“真的。”萧无咎说,“内务府每年春天都要对各王府的冰窖进行例行检查——检查冰块的储存情况、冰窖的维护情况。这是定制,谁也不能阻拦。我已经安排好了,三天后,内务府会派人去睿亲王府检查冰窖。你混在检查队伍里,负责测量冰窖的尺寸。”
谢知微看着手里的令牌,沉默了很久。
“你早就计划好了。”她说。这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对。”萧无咎没有否认,“从四皇子坠马的那天起,我就在准备了。我知道睿亲王会把这桩案子做成铁案——把所有的证据都指向我,或者指向一个没人敢查的方向。我需要一个不在案子本身之内的突破口。冰窖就是这个突破口。”
“所以你让我去查四皇子的死因,不是为了替你自己洗脱嫌疑——”
“也是为了洗脱嫌疑。”萧无咎打断她,“但不只是。我需要四皇子的死因被查明,因为那是扳倒睿亲王的第一步。但光有四皇子的死因不够——因为父皇不会承认。我需要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证据——从不同的方向、用不同的方式,证明睿亲王不是一个‘贤王’,而是一个谋反者。”
谢知微看着他,心里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个男人——她不知道该佩服他还是该害怕他。他的每一步棋都走得极准,每一个计划都想得极远。他从四皇子坠马的那一天就开始布局,到现在已经布了将近十天——而她,只是他棋盘上的一颗棋子。
但这次,她不想做棋子。
“我可以去量冰窖。”她说,“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我要带顾挽秋一起去。”
萧无咎皱了一下眉头。
“为什么?”
“因为需要见证人。”谢知微说,“我一个人量的数据,睿亲王可以说我造假。但有顾挽秋在,她是宫正司的左令,她的证词有分量。而且——”她顿了顿,“我不想再一个人做这些事了。”
萧无咎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脸上,把她的五官照得很清楚——苍白的脸,消瘦的面颊,眼下青黑一片,嘴唇干裂起皮。她的手放在桌上,手指修长但粗糙,关节变形,指甲缝里永远洗不干净。
这双手,验过多少具尸体?查过多少桩案子?受过多少伤?
“好。”他说,“带她去。”
十四、顾挽秋的同意
第二天一早,谢知微去找了顾挽秋。
顾挽秋正在宫正司的档案房里整理文书。她穿着一件淡蓝色的官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册子,正在一笔一划地抄写着什么。
“顾姐姐。”谢知微在门口叫了一声。
顾挽秋抬起头,看到她,放下笔。
“怎么了?你的脸色很差。昨晚没睡?”
“睡了,没睡好。”谢知微走进去,在她对面坐下,“顾姐姐,有件事我想请你帮忙。”
“什么事?”
谢知微把冰窖的事说了一遍——睿亲王府的冰窖严重逾制,需要有人去测量实际尺寸,萧无咎已经安排好了内务府的检查队伍,三天后出发。
“我想请你跟我一起去。”她说,“做见证人。”
顾挽秋听完,沉默了很久。
“知微,”她说,“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你在帮七殿下扳倒睿亲王。这是皇子之间的争斗,我们不应该掺和。”
“这不是皇子之间的争斗。”谢知微说,“这是——正义。睿亲王杀了四皇子,杀了我的家人,杀了不知道多少人。他还在继续杀人。若没有人阻止他,他会一直杀下去。”
顾挽秋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不是担忧,不是恐惧,而是一种……疲惫。
“你总是这样。”她说,“每次都是‘正义’、‘真相’、‘规则’。你有没有想过——也许这些词,在这座宫城里,根本不存在?”
谢知微沉默了。
“顾姐姐,”她最终说,“你说得对。也许这些词在这里不存在。但我不想因为‘不存在’就不去追求。就像——就像太阳每天都会升起,不是因为有人在推动它,而是因为这是它的规律。正义也是。也许它现在不存在,但它应该是存在的。我要让它存在。”
顾挽秋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那个笑容很淡,淡得像冬天的日头,但谢知微看到了——那是真心的笑。
“你这个人,”她说,“真的很讨厌。”
“我知道。”
“但我还是帮你。”顾挽秋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关上,走回来坐下,“三天后,我跟你去。”
“谢谢你,顾姐姐。”
“不用谢。”顾挽秋摇了摇头,“我不是在帮你,我是在帮——你说的那个‘应该存在的’东西。”
谢知微看着她,心里涌上一股暖意。
“顾姐姐——”
“别说了。”顾挽秋打断她,“你快去准备吧。三天后就要出发了,你需要准备好测量工具——尺子、绳子、墨斗、纸笔。还有——”她顿了顿,“你需要想好,万一被睿亲王发现了,怎么说。”
“我知道。”谢知微站起来,“我会准备好的。”
她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顾挽秋已经重新坐下来了,拿起笔,继续抄写那份册子。她的背影很瘦,肩膀窄窄的,像一根细长的竹子。
“顾姐姐,”谢知微说,“那碗面很好吃。”
顾挽秋的手停了一下。
“下次我给你煮一碗。”谢知微说。
顾挽秋没有回头,但谢知微看到她的肩膀微微颤了一下。
“好。”她说,声音有些哑。
十五、三天
三天的等待,漫长得像三年。
谢知微没有闲着。她花了整整一天的时间,准备测量冰窖需要的工具。
她从尚工局借了一把五尺长的铜尺——这是工部用来测量宫殿尺寸的标准工具,精度很高,每一尺都有刻度,刻度细到寸。她还准备了一卷长绳,绳子上每隔一尺打一个结,用来测量长距离。墨斗是顾挽秋从尚功局借的,用来在墙上做标记。纸笔是她自己的,用来记录数据。
她把所有的工具都装进一只竹篮里,上面盖了一块布,看起来就像普通的杂物篮。
第二天,她去找了沈愈。
沈愈在翰林院里,正在批阅一份文稿。看到谢知微,他放下笔,站起来。
“谢姑娘,你怎么来了?”
“沈大人,我想请你帮个忙。”
“什么忙?”
“三天后,我要去睿亲王府的冰窖测量尺寸。我需要一份——内务府检查冰窖的正式文书。有了这份文书,就算被睿亲王发现了,我也能说是奉命行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