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到齐九畹电话的时候，杜迟雨刚午休结束，她的工位被安排在齐九畹的办公室旁边的小房间里。

当时实习面试她的就是齐九畹，接到这个公司实习offer的时候她还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因为面试的问题她有个回答得不是很好，被齐九畹指出来反复追问。结束之后她以为会被挂掉，结果就在某天黄昏的时候，她看着外面的夕阳，收到了实习offer。

热潮尚未褪去的九月底，她来到了设计院。招聘公司简介写的是设计院团队带队，她还以为只是里面的人辞职出来开的小公司，没想到她就这么歪打正着混了进去。因为没什么经验，大部分时候她都是在翻阅曾经的设计案例，有个老员工笑着跟她说：“这个行业现在就这样，这里粘一点，那里抄一点也就能交上去了，没什么特别的。”

她抱着这个行业竟然是这样的心态留了下来，然后发现信了那句话的自己根本就是个傻子。

对于那些有编制的员工或许工作是那样，忙与不忙取决于自己的选择，想要努力往上爬就有途径给他，能够一直去努力。想要躺平也能选择，没有绩效考核的压力，只是数十年如一日的职称和工资，只要能够接受就可以一直这样躺平直到退休。

但是她不一样，需要她这样特殊性质的人的项目组注定不会是躺平的，她有绩效考核的压力，项目源源不断的来，积压的旧项目截止日期一个个压下来，根本没有所谓的喘口气的时间，不然也不至于状态好的时候被人夸“年轻”。

像她这样的人，在这样的体系里面想要跟有编制的人有竞争力是没有机会的，编制就像是一道鸿沟，以什么样的方式进入这个体系决定了不同的人能够达到什么样的高度。她的出路大概是拿到有足够含金量的履历，然后跳槽去别的地方，或者就像现在这样，永远在夹缝中生存，疲于奔命。等到什么时候设计院的项目没这么多了，她就会变成这套畸形体系的耗材，被当成不良资产处理掉。

“迟雨，我这边得到一个消息，关于一个古镇的项目。我在宁城这边暂时走不开，你去帮我到江城那边采风看一下，再想想怎么结合乡村振兴拉动经济，方案如果想得好的话，这个项目我想交给你主导。”这样的日子她以为会持续很久，直到午休结束接到的电话，往上爬的台阶被齐九畹轻飘飘放了下来。

江城的气候对比春城已经变得有些暖和起来，落地机场的那一刻，不一样的气息充斥在鼻腔，没有潮气，不再阴寒。杜迟雨深吸一口气，好像终于从连日忙碌的状态中活了过来。在春城呆了太久，那里的气候和她的生活状态完全绑定，一想起就是这几年深入骨髓的忙碌与疲惫。

推着行李箱走出机场，路边的出租车已经排着队等着乘客报下一个目的地。杜迟雨将行李箱放进后备箱，上车跟司机报了酒店的位置就不再说话。机场一般修筑在一座城市比较偏僻的地方，车窗外的景色飞速疾驰，经过田野，山林，渐渐来到城市中。

车窗外的残阳如血，随着建筑时隐时现，天边的火烧云层层叠叠，像是长绒地毯。太阳将落未落，明明灭灭像是在柔软的地毯上面滚动，透过玻璃折射到她眼中的光像是要灼烧她的眼。

高中的放学路上，天气好的时候，春城的春天也会有这样的火烧云升起，回家的路上，蒲泊江与她十指相扣，夕阳将她们的影子拉长，然后慢慢重叠在一起。

司机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坐在后排的杜迟雨，默默递来一盒抽纸。杜迟雨面无表情接过，低声说了句谢谢。眼泪顺着鼻子往下掉，掠过嘴角汇聚在下巴尖，她抬起手擦了一下。鼻子反上一阵酸意，眼泪又从眼眶涌了出来。她抽出一张纸，狠狠擦了一下眼角，就着那张纸盖在脸上，深深吸了一口气。

工作之后好像连情绪都是滞后的，永远有事情的优先级排在情绪前面，项目的DDL，与客户的应酬……任何事情都有理由变得更加紧急，除了自己。

再见蒲泊江的余震直到这个时候才在她的心底漾来一圈圈涟漪，应和着旧日时光的那些事情，一幅幅画面跃然眼前。那些年少心动的瞬间像是另一个人的故事，她像是个旁观者，默默地看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缓缓地冲刷着她岌岌可危的精神，她连分辨都做不到。

与其说她怀念蒲泊江，不如说她怀念的其实是曾经那个鲜活的自己。

到酒店的时候，杜迟雨已经收拾好了情绪，只是眼睛有点红肿，付完钱之后站在出租车旁扶着门，等着司机打出发票给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