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这话时,语气很平。
可梁守拙仍听出其中的分量。
一个人从旧影里走出来,靠的从来不是同旧影吵一架。吵赢了,旁人也只会记得那一架;只有新的事一件件压过去,旧话才会慢慢变轻。
禾记若一直有货、有账、有规矩,顾府那两个字便会越来越远。
梁守拙在旁边听着,眼里那点冷意慢慢淡了些。
他见过不少人做买卖。
有人一得名,便先慌,处处怕人盯。
也有人一得名,便先飘,恨不能把招牌挂到半条街都看见。
像谢知禾这样,明知名声是一把刀,却还能稳稳接住的,少。
又过了两日,来禾记采买的人里,开始掺进些更讲究的面孔。
有的不是为便宜来。
而是专门想看看,这个被外头议论得很热闹的女东家,到底是不是徒有其名。
谢知禾没有刻意迎,也没有刻意躲。
问价的,她照样把价说清。
挑货的,她照样按用途替人配。
有人拿着两样粗布来比,她便告诉对方哪样耐洗、哪样只是看着平整。
有人想配送礼小包,她便先问送给谁、用在何处,不急着把贵的往外推。
甚至有个小商户拿着几页散乱的货账来问她某样货到底该不该先压,她也只扫了两眼,便替对方把赊账和进货次序理了理。
那小商户听得一愣一愣,临走时连声感叹:“难怪外头都说,外城这边有个会看账的谢东家。”
这种人一多,禾记前头便不只是在卖货。
有人是真来买灯油布帕。
也有人是假借买货,想探探谢知禾的本事。
谢知禾不厌烦,却也不让自己成了免费给人理乱账的闲人。能顺口点一句的,她点;若对方真要细问,她便让梁守拙另记,按事收钱。
梁守拙起初还笑她:“名声刚起来,你倒舍得把人往外推。”
“不推,就会被人白白耗住。”谢知禾道,“禾记卖货,也卖明白账。可再小的本事,也不能叫人随手拿走。”
这话让梁守拙彻底笑了。
她不只知道名声怎么接,还知道名声不能白给人用。
孙巧娘听着,心里也跟着明白过来。
她从前总觉得名声是越多人说越好。
可如今看东家的意思,名声若不能变成真正的买卖、真正的规矩,便只是一阵风。风吹得热闹,也能把人吹得站不稳。
于是她在前头应客时,也比先前更稳了些。
有人好奇来问“谢东家是不是从顾府出来的”,她便笑着把话带回货上。
“姐姐买的是布帕,还是旧事?旧事我不会说,布帕我倒能替您挑。”
有两回客人听了还笑,说禾记的人嘴也利索。
孙巧娘回头学给谢知禾听时,自己先有些不好意思。
谢知禾却点头:“说得好。咱们开门做买卖,不开门给人嚼舌根。”
等人走远了,梁守拙才开口。
“你如今这点名头,已经不只是在巷子里打转了。”
谢知禾听出他话里有下文,抬头看他。
梁守拙把账簿合上,语气比平时更稳。
“若你真想往上走,就不能只守着这条巷子卖货。该去看看商会是怎么回事了。”
“商会?”
“嗯。”梁守拙道,“京里真正的大钱,不只在柜台上流。你如今有了名,有了货,也有了几分别人肯回头的本事。再往上,是不是还能走,就得看你看不看得懂外头那套规矩。”
谢知禾沉默片刻,心里却已动了。
她原先只想着先把禾记撑稳。
可如今既已站住,便不能永远只在偏巷里看这一小截天。
“我跟你去。”她道。
梁守拙点点头,眼里终于露出一点近乎满意的神色。
“那我明日带你去看看,什么叫商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