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声一旦起来，跑得比货还快。

不过两日，连禾记巷口卖炊饼的老汉都知道，外城这边有个会算账、会配货、还会带人的女东家。

起先只是街坊们顺口一说。

谁家寒潮那日没买到灯油，却在禾记买到了。

谁家想给出嫁的女儿添几样体面小物，是禾记替她配齐的。

谁家妇人原本只会零碎做活，如今在禾记拿了明明白白的工钱。

这些话不似大户人家放出来的排场话，都是从街坊嘴里一段段传出去的。越是琐碎，反倒越叫人信。

到后头，别处来的采买也开始留意起“禾记”这块小招牌。

有个替内城小户人家跑腿的婆子来买布帕时，站在柜台前多瞧了谢知禾两眼，笑道：“我前几日就听人说，你这儿的账最清、价也最明白。今日一看，竟还是个这么年轻的姑娘。”

谢知禾把她要的几样货配好，语气淡淡：“货买得明白就成，至于东家年纪轻重，不值什么。”

那婆子却更有兴致。

“年纪轻倒也罢了，难得是个女子，还真把买卖做起来了。城里如今都在议论你这女账房呢。”

“女账房”三个字，叫后头的桂婆婆听得胸口都跟着一热。

孙巧娘在旁边包货，手也顿了一下。

她从前听人说“女账房”，多半是带着笑话意味。仿佛女子会算几笔小账，便已经算稀奇；若真要管货、管人、管铺子，旁人第一反应不是佩服，而是先怀疑一句“她行吗”。

可那婆子今日说出来，虽有惊奇，却没有轻贱。

这点差别，孙巧娘听得出来。

从前在顾府时，谢知禾再能耐，也只是个得用女使。

再往前，在清河村里，她不过是个来路不明、勉强活命的孤女。

可如今，外头人提起她，先说的是会做账，会做买卖。

不是谁身边的人。

也不是谁府里出来的谁。

这点变化落在旁人嘴里，也许只是一句热闹话；落在桂婆婆耳里，却像一块被人压了许久的石头终于松了些。

午后，梁守拙从外头回来，手里带着两张新抄来的行情单。

“胡永年那边听说这风声，脸色不大好看。”他把纸往柜上一放，“外头有人已经不再叫你‘那家偏巷小铺的丫头’了，改口叫‘谢东家’。名声这东西，能给路，也能给刀。”

谢知禾低头扫了眼那两张纸，神色没什么波动。

她比谁都清楚，名声从来不是单纯的好事。

传得开，生意会更好。

可盯着她的人，也只会更多。

名声传到不同人耳里，也会变成不同的样子。

街坊说她会算账，是带着亲近。

小商户说她会看账，是带着试探。

老商户说她会做买卖，里头便多半夹着提防。

至于顾府旧人听见，便难免要把“谢知禾”三个字重新同那座门第扯在一处，好像她如今能站起来，也仍该算作顾府出来的余光。

谢知禾最厌的，正是这一层。

可她也知道，厌没有用。

她得让新名声长得比旧影更快。

果然，傍晚前便有个先前在顾府外院混过眼熟的小管事上门。

他口气客气得很，话里却藏着刺。

“我路过，特意来瞧瞧。倒真没想到，谢姑娘离了顾府，竟还能把这点小买卖弄出名堂。”

孙巧娘在旁边听得皱眉。

这话听着像夸，实则每一个字都在提醒旁人：她是从顾府出来的。

谢知禾头也没抬，只把账上的数字写稳。

“能不能做出名堂，看账不看嘴。”

那人脸上一僵。

他本还想再说几句“顾府旧人”的话，把这间小铺重新往那座高门影子里拖。可谢知禾连接都不接，只让他那点阴阳怪气全落了空。

小管事干笑两声，终究没占到便宜，灰溜溜走了。

桂婆婆看得直解气。

“我先前还怕，外头总拿顾府那段旧事说嘴，会压着咱们铺子的名声。”

谢知禾把笔搁下，抬眼看向巷口来往的人。

“旧事不可能一下就没了。”她道，“可只要禾记往前走得够稳，别人后面再提起我，也只会先想起这铺子，而不是顾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