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咱们平日的规矩应。货说清，价说清，账说清。你越是慌，人家越容易觉得咱们低一头。你把自己的事做稳了，旁的就不必先低下去。”

孙巧娘认真点头。

这句话，她像是听进去了。

谢知禾看着她低头继续收拾，心里也更清楚，禾记要立起来，立的从来不只是货和账。

还得一点点把这些人的胆气立起来。

梁守拙恰在这时从外头进来，手里还提着两页刚打听来的市价。

他一进门，便先看了谢知禾一眼。

显然，他已经知道宋令仪来过。

可梁守拙没有多问。

他在大商号里见过太多不该问的事，自然知道什么话该压下。

他只把那两页薄纸往柜上一搁，眉心微蹙。

“北边风紧了。”

这五个字一落，便把谢知禾的思绪从旧事里狠狠地拽了出来。

她抬头：“怎么说？”

梁守拙把价单推过来。

“麻布、灯油、粮价，这几日都在暗暗动。幅度不算大，可我在城里混了这些年，这种风向一出来，多半不是单个铺子能搅的，是市面上的大势先起了动静。”

谢知禾低头看着那几处被圈出来的价目。

麻布一匹只贵了几分。

灯油也只是比前月高了一线。

粮价更轻，只在几家铺子的报价里微微浮了些。

若是不懂的人看，只会觉得这点涨跌不值一提。

可谢知禾看久了账，最清楚这种不值一提，有时候才是真正的大事开头。

她抬手把价单旁边几处铺名又看了一遍。

有正街的大铺。

有外城常走的小铺。

还有靠近商会那一带专给大户走货的商号。

这几处平日里并不总是一条心，可眼下几样货都在细细往上浮，便说明不是哪一家一时心黑，而是前头有人先嗅到了风向。

梁守拙道：“最怕的不是今日贵几文，最怕的是人人都觉得明日还会再贵。”

谢知禾点头。

价有时候不是被货推起来的。

是被人心推起来的。

方才宋令仪留下的那点旧影，便在这些价目里慢慢淡了下去。

不是因为旧事不重要。

而是谢知禾忽然更清楚地知道，自己如今脚下踩着的是另一条路。顾府里谁赢谁输，谁困谁苦，都已经不能替禾记挡一阵风，也不能替她多买半匹布。

眼前这几笔小小的涨价，才是她必须立刻看懂、立刻应对的东西。

若只是一家铺子缺货，价会猛跳。

可若是好几样东西一起慢慢动，便说明有人在更前头先动手。

她眼底很快亮了一层锋利的光。

旧日子可以不再回看。

可新盘子，却是她必须立刻看懂的。

她把宋令仪这一趟带来的余波、顾府那场婚局留下的影子，以及眼前市价细微的起伏，都在心里重新拨了一遍。

越是这样看，她越清楚，自己如今真正要守住的，不是任何旧人旧事，而是刚刚抓到手里的这点主动。

周伯从后头出来，正好听见“北边”二字。

“北边又怎么了？”

梁守拙道：“只是风声。说不得准。”

谢知禾却没有把它当成随口风声。

她拿起笔，在价单旁边写下几个字。

麻布。

灯油。

粮。

寒潮。

战事。

人心。

写到最后两个字时，她指尖顿了顿。

人心一动，价才会真正动。

她忽然抬头：“梁叔，这几日再替我多打听几处价。不要只看外城，也看正街和靠近商会那几家。”

梁守拙看她：“你想动？”

“先看清再动。”

谢知禾把那两页价单压在账本下。

更大的风，终于开始往她这边吹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