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令仪走后,铺子重新静了下来。
门口风吹起帘角,带进一点冷意。孙巧娘收拾柜台时,几次想往外看,又忍住了。
谢知禾没有立刻去忙别的。
她站在柜台后头,看着方才宋令仪停过的那一小片地方,心里一点点把刚才那场再见重新过了一遍。
她原先总觉得,宋令仪代表的是顾府那套门第、婚局和秩序。
这没有错。
宋令仪端庄,聪明,清醒,从不会像寻常话本里那些蠢人一样,把刀明晃晃地递出来。
她的锋利藏在礼数里。
藏在身份里。
藏在一句看似平稳、实则能把人钉在原处的话里。
可今日再看,谢知禾也更明白了另一件事。
宋令仪不是这场婚局的真正赢家。
她只是比谢知禾更适合站进那套秩序里。
仅此而已。
适合,不代表不疼。
体面,也不代表自由。
顾府那样的地方,最擅长把人放在合适的位置上。顾行舟是顾府的公子,宋令仪是门当户对的少夫人,秦氏是稳坐正院的主母。
每个人都有位置。
可位置稳了,人未必就活得松快。
谢知禾想到宋令仪方才说“顾府里什么都不缺”时的语气,忽然觉得那句话像一口极浅的叹息。
她不会因此就心软。
更不会因此替顾行舟找借口。
因为不管宋令仪是不是赢家,顾行舟最终都还是做了他的选择,而谢知禾也已为那个选择付够了代价。
那代价不是一两句委屈。
是她在顾府里一次次收回伸出去的手。
是她看着红绸挂满檐下时,把自己的小包袱收拾好。
是她在火场里抱着旧账,掌心被烫得发疼,也知道不能松。
是她拿着放良书跨出门槛,连回头都没有。
这些都已经过去了。
可过去,不代表能被旁人轻飘飘一句“都不容易”抹平。
她可以看见宋令仪身上的困。
却不能因此忘了自己曾经被推到哪里。
同情和原谅,本就是两件事。
谢知禾从不愿让自己变成怨气里的人,可她也不愿把那些伤轻轻揭过,好像只要人人都有难处,受过的委屈便能自动抵消。
宋令仪有宋令仪的难。
她有她的路。
两个人今日能平稳说几句话,已经是最好的分寸。
再往前一步,便会乱。
她只是在这一刻更清楚地知道。
那场顾府婚局里,没有谁是真的赢家。
有人得了名分。
有人失了自由。
有人活着走了出来。
可无论是谁,都得在那套规矩里交出点什么。
想到这里,她心里反倒更定。
自己绝不能回头。
也再不能把顾府那些旧人旧事,当成还能影响她脚下路的东西。
孙巧娘把柜台擦净,轻声道:“东家,方才那位客人买的那套家常包,还剩三份。”
谢知禾回神。
她看向货架。
“把最外头那份换下来,边角有点翘了。重新包一份摆上去。”
孙巧娘应了一声。
谢知禾顿了顿,又道:“下回若有高门里出来的嬷嬷丫鬟来买,别慌,也别刻意压低身段。咱们开门做买卖,照价、照货、照规矩。”
孙巧娘听明白了,眼睛亮了一点。
“是,东家。”
她顿了顿,又小声道:“我方才其实有点怕。”
谢知禾看她。
孙巧娘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她一进门,我就觉得自己手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总怕包错了,也怕说错话。”
“怕也正常。”谢知禾道,“高门里出来的人,本来就容易叫人心里发怵。”
孙巧娘抿了抿唇。
“那以后真再来这样的人,我该怎么应?”
谢知禾把一只油纸包放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