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知禾立刻接话,仍不急着推贵的。
“姐姐若是自家用,这叠薄的耐洗,价也轻。若是要送人,我这边还有一叠包了细边的,不贵多少,看着却更齐整。”
妇人被她这一句“送人”说中了心思。
“倒也不是正经送礼,就是我娘家嫂子明日过来,总不好拿破布擦手。”
谢知禾笑道:“那细边的正合适。不是贵重东西,可摆出来不寒酸。”
妇人又摸了摸,最后把两种布帕都各拿了一条,灯油也买了那壶烟少的。
这便是禾记开门第一笔真正记进账上的生意。
谢知禾没有急着把银钱收进匣子。
她当着那妇人的面,把灯油壶口重新擦了一遍,又拿细麻绳在壶颈上绕了两圈,免得路上滑手。布帕则用一小张油纸裹住边角,既不费多少本钱,看着也比随手一塞体面。
妇人看在眼里,脸上的神色便松了些。
“你这包得倒细。”她道。
“买回去能直接用,才省心。”谢知禾笑着回。
这一句很轻,却正好落在妇人心上。过日子的人最怕的不是东西贵一点,而是花了钱还要自己再费心补漏。谢知禾要卖的,也不是那一壶油、一条帕子,而是让人觉得这点钱花得稳当。
银钱不多。
却让周伯和桂婆婆都跟着松了口气。
桂婆婆接过铜钱时,手指都比平日慢了半拍,像怕一不留神这点开张钱就飞了。
那妇人走到门口,谢知禾又温声补了一句:“姐姐若用着好,下回拿空壶来,少收一文壶钱。”
妇人脚步一顿,回头看她:“当真?”
“当真。”谢知禾道,“壶还能用,不必次次都买新的。”
妇人这才笑了:“你这小东家,倒会替人省。”
她走后,桂婆婆才忍不住问:“少收一文,你不亏?”
“不亏。”谢知禾把刚才卖出去的几样记上,“她下回若真带壶回来,便是肯再来的人。若她觉得咱们不糊弄人,还会同旁人说。”
周伯点点头:“这倒是。”
谢知禾又在私簿上添了几笔。
青布袄妇人。
更在意烟少。
为娘家嫂子添东西,愿多花两文买齐整。
空壶可回收,换人再来。
这一整日,她卖得并不张扬。
有客进来,她就看对方先摸哪一处。
有人直奔门口针线,是急用。
有人问价问得细,多半手里钱紧,却也最知道什么货值。
有人进门只看不买,眼神却在包好的小货上停一停,这种人未必不想买,只是怕新铺不稳当,得先观望两回。
一天下来,真正记在账上的生意并不算多。
可谢知禾收铺时,眼里却一点都没有挫败。
她拿起私簿,把这一整日看到的来客时辰、妇人停步最多的货架位置、孩童爱摸却不买的零碎小玩意,还有最先卖出去的几样小货,全都一笔笔记了下来。
周伯看得发愣:“我做了半辈子买卖,还头一回见有人开张第一天,不光记赚了多少,还连人怎么在门口停步都要记。”
谢知禾笑了笑。
“做小生意也一样,先得把人看明白。”
桂婆婆把门板收好,嘴里仍念着:“今日虽没赚多少,好歹开张了。明日会更好些。”
谢知禾没有说丧气话。
可她心里也清楚,真正麻烦不在开张冷清。
而在货。
若货路不稳,今日摸出来的门道再多,过几日卖不出东西,也不过是空想。
第二日一早,她照着先前在顾府里熟过的几家货路找去,本想把用得顺手的两样油和布帕再补一批。
谁知第一家掌柜一听她报出货名,脸上的笑就僵了。
“谢姑娘,不是我不卖你。”
那掌柜把订银推回来,声音压得很低。
“我劝你一句,少惹麻烦。”
谢知禾抬眼看他。
对方不敢同她对视,只低头拨着算盘珠子,像柜上忽然多了一笔天大的急账。
她没有强求。
收回订银,转身离开。
可等她连着走了几家,听见的都是差不多的话时,那点刚开张的热气,便被另一层凉意慢慢压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