禾记开门第一日,外头天气并不算好。
风带着灰,巷口来往的人也不算多。清早的小贩推着车从门前过去,车轮碾过石缝,吱呀一声,连停都没停。
谢知禾把门板支起来后,站在柜台后头,看着街上慢悠悠过的人流,心里并不急。
她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这铺子小、偏,又没有老招牌,绝不可能一开门就人挤人。
真正要紧的,从来不是头一天能卖出多少。
而是她得先摸清,这条街上走的人都在买什么,缺什么,舍不得花钱的地方在哪儿,又愿意为什么多掏出一点。
桂婆婆却比她急。
老人家嘴上说“慢慢来”,手里却一会儿擦擦柜台,一会儿把门口那包小布头往外挪半寸,过一会儿又觉得风大,怕吹脏了,再往里收半寸。
周伯抱着胳膊坐在后头,看似稳当,眼神也时不时往门外瞟。
谢知禾看见了,没有拆穿。
她只把最熟的几样小货先摆稳。
灯油。
粗饼。
火折子。
耐用的布帕和灶间布。
一样样都不贵,却都围着三个字打转。
便宜。
耐用。
体面。
便宜,是让人敢进门。
耐用,是让人用过之后还会再来。
体面,则是让那些手里不宽裕、却仍想把日子过得齐整些的人,愿意多看一眼。
上午只来了两个问价的。
一个挑菜妇人问了灯油价,又嫌壶太小,转身走了。
一个小厮探头看了看火折子,问是不是能赊,谢知禾笑着说新铺初开,只记现银,不赊账。那小厮撇撇嘴,也走了。
桂婆婆脸色有些挂不住,低声嘀咕:“刚开张就问赊账,什么人哪。”
谢知禾倒不恼,只在私簿上记了一笔。
这条巷子里,有人手里紧,也有人习惯试新铺的底。
新铺若第一日就赊出去,往后少不得有人接着来试。
她在顾府时见过太多这样的开口。
有人借一句“回头一并结”,拖到月底也不认账;有人看管事脸软,便把小欠攒成大欠,最后反倒成了账房的不是。谢知禾从前不是没替别人追过这些零碎账。一个铜板两个铜板,听着不多,真正落在小本买卖上,却足够叫人夜里睡不安稳。
禾记眼下没有顾府那样的底子。
也没有哪位主母能替她拍板填亏空。
所以她宁可头几日少卖几笔,也不能让人觉得这间铺子好说话到没有规矩。
临近午前,又有个牵着孩子的妇人停在门口。
那孩子瞧见门边挂着的几只小布包,眼睛一下亮了,伸手就要去摸。妇人忙把他手拍开,低声训道:“别乱碰,人家新铺子的东西。”
谢知禾却把其中最素净的一只取下来,递到孩子手边。
“摸摸不打紧。手干净就行。”
孩子怯怯看了母亲一眼,才用指尖碰了碰,又很快缩回手。
妇人有些不好意思:“孩子不懂事。”
“小东西摆出来,本就是给人看的。”谢知禾笑道,“若只怕人碰,倒不如锁进箱里。”
妇人被她说得也笑了一下,虽最后什么都没买,却在门口多站了片刻,还问了几样针线和皂角的价。
她走后,桂婆婆有些不解:“没买,你还让孩子摸?”
谢知禾把那只小布包重新挂好。
“今日不买,不代表下回不买。她知道咱们不凶,往后缺小东西时,才敢进门。”
她又在私簿上添了一笔。
带孩子的妇人,看小布包,不急买,怕弄脏货。
到午时,风又紧了些。
巷口卖炊饼的摊子收得早,几个买菜回来的妇人从门前经过,倒有两人停下来多看了一眼。
其中一个穿青布袄子的妇人站在门口看了半晌,先问灯油。
“你这油,怎么卖?”
谢知禾没有急着往贵处引,只把两只小壶都拿出来。
“这一壶便宜些,日常点灯够用。这一壶油更净,烟少些,夜里做针线不呛眼。”
那妇人听着,先拿起便宜那壶看了看,又忍不住摸旁边一叠布帕。
“这布倒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