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行舟不是坏人。甚至在这顾府里,他已经算待她最好的人。他会给她旧湖笔,会替她挡差事,会把手炉递到她冰凉的手里。可再好,也改变不了宋家礼箱已经进门、秦氏已经起疑、宋令仪已经站到她面前的事实。
她若再不替自己早做打算,往后真等婚事压死了这一切,再想抽身,便只会更难看。
她把那支旧湖笔拿出来,笔杆依旧温润,乌沉沉的,在她掌心躺了许久。这是顾行舟送她的,她一直舍不得多用,每次用完都仔细洗净、挂好。可今夜,她用它把小簿后头又添了几页空白。
笔锋依旧顺。可这一次,她再拿它,不是为了记顾府的账,也不是为了记顾行舟递给她的那些细册。而是真真切切在记自己的退路。
写到最后一条时,她笔尖停了一下。
“放良。”
这两个字一落下,屋里忽然静得只能听见灯火噼啪轻响。灯花炸开一小朵,落下一截灰烬,在纸上烫出一个极小的焦痕,正好落在“放”字旁边,像一枚暗色的印章。
她看着纸上那两个字,许久未动。灯火映在她眼里,亮晶晶的,却看不出是火光还是别的什么。
这曾是她极轻、极隐秘、连自己都不敢多想的念头。她总告诉自己,放良太难,要银子、要门路、要有人肯作保,她一个孤身女子,哪有那么容易。她总告诉自己,再等等,再攒攒,等做得更好了,等顾行舟更信任她了,也许就有机会了。
可如今却因为那封匿名信、因为这一抬抬进门的宋家礼箱,终于被逼得不能不正视。
她想要的不只是留在顾府做个更体面的女使。她想要的是有一日,自己的去留不必再由旁人一句话定。不必看秦氏的脸色,不必躲宋令仪的目光,不必在每一个深夜反复掂量自己站在哪里才算“守规矩”。
她把小簿合上,压进匣子最底层。那匣子里还有那纸雇籍、那封匿名信、几块碎银子,和一枚不知什么时候落进去的干桂花。她把盖子盖上,又按了按,像在确认什么东西被牢牢锁住了。
外头忽然传来一阵细碎笑声,像是正院那边仍在点礼、回礼、议来日的小宴章程。笑声隔了几道墙传过来,模模糊糊的,却带着一种热闹的、属于别人的欢喜。
片刻后,雁回匆匆跑来,隔着门小声道:“谢姐姐,夫人那边传话,说过几日府里要办一场赏花小宴,请宋家来赏花说话。你得去帮着盯礼单和席面。”
谢知禾开门应下。雁回看了她一眼,见她神色如常,便放心地跑了。
小丫头走后,她站在门口看着外头渐深的夜色。天已经完全黑了,廊下的风灯一盏盏亮起来,昏黄的光在风里轻轻摇晃。远处正院方向灯火通明,笑声隐约,像另一个世界。
风声从回廊尽头吹过来,冷得很。她把衣领拢了拢,转身关上门。
门合上的那一刻,她忽然觉得胸口像空了一块,又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说不上是踏实还是酸涩。可她在这阵风里,比任何时候都更清楚地知道。
顾行舟的婚事,已经不是风声了。
而她,也该开始真正给自己想退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