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家回礼入府那日，连外院都跟着热闹了起来。

一抬抬礼箱从正门抬进来，漆面光亮，封签齐整。箱子有大有小，大的要两个壮丁才抬得动，小的不过巴掌大，用红绸裹着，一看便是精细物件。打头的几箱是绸缎茶点，中间几箱是文房古玩，后头还跟着两盆半人高的南边兰花，用锦罩笼着，香气隔老远都能闻到。

里头是什么，外人未必能全看见，可只看架势也知道，这不是寻常走动能有的排场。连门房的老刘头都忍不住多看了几眼，回头就跟人嘀咕：“宋家这是把半个库房搬来了吧？”

顾府上下嘴上都还守着规矩，不会明说“婚事已定”。可谁都明白，这门亲事已是八九不离十。丫鬟婆子们凑在一起，压着嗓子议论宋家的手笔，有人说那绸缎是蜀中新出的花样，京里还没见着；有人说那兰花是宋家花房自己养的，一盆就值百两银子。

郑平安从外头回来时，袖子里都带着寒气，可脸上却是一种复杂的表情——有兴奋，有紧张，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替谁担心。他压低声音同谢知禾道：“宋家今日送来的，连老爷都亲自看了礼单。正院那边笑得很，孙妈妈进进出出好几趟，嘴都合不拢。”

谢知禾只是“嗯”了一声，继续核手里一册仓料出入。她的笔尖稳稳当当，落在一个“收”字上，横平竖直，看不出半点异样。

郑平安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想说什么，最终却没说。他站了一会儿，搓了搓手，还是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见谢知禾仍低着头，便轻轻叹了口气，把门带上了。

他总觉得，若换作旁人，听见这样的消息，脸上多少会露出一点什么。或失落，或慌张，或强撑的平静。可谢知禾偏偏没有。她比平时还稳，稳得像这一场从一开始就压在头顶的风，终于真正落下来了，反倒叫她不必再猜。

傍晚，外院的人都忙着议论宋家礼箱里用了什么缎子、什么茶、什么样式的瓷器，声音从廊下、从耳房、从院子里各个角落飘过来，像无数只蜜蜂在嗡嗡地响。谢知禾却早早回了住处。

她把门关上，门闩落下的那一声“咔嗒”，在安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清晰。她靠着门站了一会儿，才慢慢走到桌前，点上灯。

灯火跳了跳，把她影子投在墙上，孤零零的一个。

她摊开一册极薄的小簿。那簿子是前些日子她自己用剩纸裁了订起来的，封面什么也没写，翻开来，第一页上，仍是前几日她写下的那两个字。

“退路。”

她蘸墨想了想，开始一笔一笔往下记。

“现银。”——她在心里算了算，自己这些日子攒下的月钱和赏银，加上偶尔帮外院做事得的贴补，拢共不到二十两。在顾府里不算少，可拿到外头，租间屋子就去了大半。

“可带走的首饰衣物。”——几件换洗的棉衣，两支银簪，一对素银耳环，都是最寻常的东西，变卖也值不了几个钱。

“熟悉的货路。”——布庄的下脚料、染坊的尾货、外庄的旧账渠道，这些她摸得比谁都清。若离了顾府，能不能借着这些路数做点小买卖？她不确定，但至少不是全无头绪。

“可用之人：周伯、桂婆婆。”——这是她最放心不下的。两位老人年事已高，她若离府，能不能常去看望？能不能找到地方安顿他们？她写下这两个名字时，笔尖明显重了一些。

“若离府，先做何种小买卖。”——她想了想，在下面添了几个字：“布头、家用包、针线杂货。”

字并不多，却写得很慢。每写一条，她心里便像又往后退了一步。

不是不疼。而是终于肯逼自己，把从前那些总想拖一拖、缓一缓的现实，一样样摆到眼前来。她想起自己刚入府时，连一盏茶都怕端不稳，处处小心，事事留意。那时候她只想活下去，只想别再被赶出去。后来有了雇籍，有了书房的位置，有了顾行舟偶尔落在她身上的目光——她便开始贪心了，开始觉得自己或许还能多要一点什么。

可宋家的礼箱一抬抬进门，那些箱子落地时沉闷的声响，像一记记钟声，把她从梦里敲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