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会散后,花厅里的热气一点点退下去,只剩桌上零散的茶盏、果盘和一地尚未完全收尽的胭脂香。
丫鬟婆子们鱼贯而入,收盏的收盏,卷帘的卷帘。最前头站着的还是孙妈妈和芳苓,二人都没有多话,只把最后那份礼单递到谢知禾手里,叫她再核一遍。
这份礼单,本来就是今日最容易出错的地方。
送什么,回什么,哪家该重一分,哪家该淡半寸,外头看似只是礼数,实则全是人情账。谢知禾早知这一点,所以这几日改的从来不是“怎么把东西摆好看”,而是怎么让顾府在这一场来往里,既不失礼,也不多惹半点不该有的闲话。
她把单子摊开,从头到尾又过了一遍。
沈太太那份回的是素雅的缎盒,不高不低,既够体面,也不显得顾府主动往前贴得太深;陈老夫人那边则多添了一小匣温润养身的香片,分量不大,却恰好贴着她今日吃茶时那点难言的忌口;至于方家三太太那里,原先单子上太艳的绢花已被换成更稳重的暗纹帕,既不抢她近来心烦的风头,也不让顾府显得轻慢。
这一项项算下来,谢知禾越发觉得,内宅这张人情账,其实和生意账没什么本质不同。
表面送的是物。
底下算的是分寸、位置和之后还能不能顺顺当当地往来。
只不过这里用的不是银钱和货,而是脸面和心。
“看完了?”秦氏的声音从上首传来。
谢知禾抬头,走上前把单子双手奉回:“都妥了。”
秦氏接过,目光在那几处改动上停了停。
她原本以为,这姑娘再会算,也多半只会把礼单做得“规整”。可真正能把一张礼单做成滴水不漏,靠的从来不是规整,而是得先知道每一家人眼下最怕什么、最想要什么,又不愿被旁人怎么看。
这不是简简单单的聪明。
是能把人情也算明白。
花厅里只剩下顾家自己人时,几位平日里在内院待久了的老妈妈这才悄悄换了眼色。
“今日倒是真稳。”一个管席面的婆子低声说,“原先还当夫人是给她个绊子,没想到叫她全趟平了。”
另一个应得更轻:“这姑娘最厉害的不是嘴利,是看一眼就晓得哪里会出岔子。”
这些话并不传到明面上,却正好叫秦氏听见半句。
秦氏面上仍淡,心里却更清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