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诚也微微正了身。
谢知禾把一摞残页推回桌上,指着最上头那张:“这页明写着上月库银出入,可票纸却夹在前年冬账里。若不是有人故意乱塞,便是有人想让人误把旧账当新账,后头核总时,自然怎么都对不上。”
她又捡起另一本簿子:“这个更有意思。页码是运账的,里头记的却是庄耗,还偏把最容易混淆的几个月拆开夹进不同簿子里。若我真按你们给的顺序一页页看,等看完,怕是什么都晚了。”
瘦高账房脸色已微微变了。
顾行舟昨夜只让他们把旧账配出来,并未说太多,可他们这些在账房待久的人哪里会不明白,一个外头来的女使忽然要碰总账,若不先给她一堆烂东西看看她笑话,岂不显得账房这帮老人全成了摆设?
可谁能想到,她竟一眼便看出问题不在账本身,而在“为什么要这样摆”。
冯诚终于开口:“谢姑娘打算怎么分?”
“先分月份,再分产业,再分银粮。”谢知禾把桌上的乱账一摞摞拉开,“这几本归庄账,这两本归运账,剩下这三册不是一条线上的,得拆开重看。”
她动作不快,却极稳。
最要命的是,她不像在碰一堆让人头疼的残账,倒像在拆一团原本就该由她来理清的线。
账房里原本看热闹的几人,脸色都慢慢不太好看了。
因为他们心里都清楚。
人最怕的,不是对方一开始就比你强,而是你以为她不过仗着一时看重进来撑场面,却发现她一上手,做的竟是你们本该做、却谁都没做好的事。
谢知禾分到最后,把一张夹在簿缝里的旧单据单独抽出来,轻轻一弹。
“这一页,我单独拿走。”她道,“不是残,是故意被藏。”
冯诚看着那页单子,眸光终于真正沉了几分。
他此刻已不再只是替账房面子觉得难堪,而是猛地意识到,这姑娘若继续往下翻,只怕翻出的不会只是“谁想给她难堪”那么简单。
这堆烂账背后,真有人想借乱账遮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