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先前还当这姑娘只是凭昨夜在书房多听了几句，哪想她竟敢当着这么多账房和管事的面，把布庄最怕被人看穿的毛病一把掀开。

“荒唐！”他猛地一拍案几，“做买卖哪有不拖账的？京中老客都讲情面，若什么都只看现钱，难不成日后谁还来顾家布庄？”

谢知禾终于抬眼看向他：“讲情面可以。可若讲到最后，是顾家自己替客人垫钱撑场面，撑出一屋子好看的账，再等下个月继续拿新钱补旧洞，那这买卖讲的就不是情面，是糊涂。”

冯诚在一旁听得额角都跳了跳。

他做账多年，比谁都知道这话没错。可这层纸从前没人愿意捅，因为布庄不算真正亏，顾家外务又惯来看“面上好不好看”。如今被她一言挑明，场面顿时变得极难收。

胡三泰气得手都在抖，脱口便道：“四公子，老朽为顾家做了十几年买卖，如今竟要由一个外头来的女使当众教我怎么做铺子？”

这话里已不只是争账。

是在逼顾行舟当众选边。

若顾行舟压下谢知禾，这场对账仍能照旧揭过去，她日后在外院也就彻底没了开口的资格；若顾行舟护她，便等于是告诉在场所有人，这个新来的书房女使，不只是听差的。

屋里安静得连算盘珠晃动的声响都显得刺耳。

顾行舟终于把手中账册合上。

“胡掌柜。”他语气很平，“她说的，可有错？”

胡三泰脸色铁青，却一时接不上。

因为最要命的地方就在这里。

她说得太准，准得没法靠一句“她不过是个女人”便轻轻挡过去。

顾行舟看着他，声音不高，却压得全屋都静下来：“若没错，那便不是她教你做买卖，是你这月的账，确实做得不好看。”

这句话落下，胡三泰的脸一下灰了。

谢知禾站在旁边，心里却微微一动。

顾行舟没有说“她只是随口一提”，也没有拿“给你个面子”来圆场。他只是极直接地把她的话认成了对，把这份对放在明面上。

这便是护。

不是私下里一句“你说得不错”，而是当众让她不至于被人一脚踩回去。

散场后，众人陆续退了出去。

谢知禾正要收起方才翻开的账，顾行舟忽然道：“今日你做得很好。”

她手微微一顿：“你就不怕我得罪人？”

“得罪人的不是你。”顾行舟看着她，“是他们拿老规矩遮掩新问题。”

他这话说得极自然，像护她并非一时起意，而只是把该分的对错分明白。

谢知禾抬眼看着他，心口忽然生出一点极细的波动。

她其实并不容易因为谁一句偏护便动容。可顾行舟这份护，与吴昌年那类人借身份压人的方式正好相反。

他让她看见了，原来也有人站在高处时，不是拿身份把人往下踩，而是能在你说对的时候，真把那句“对”留在明处。

可这点波动也只起了一瞬。

因为她还没忘，这里是顾府。

而顾府里，真正掌规矩的人，从来不在外院账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