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家月底对账设在外院东厢。
谢知禾一早跟着顾行舟过去时,屋里已经坐了几名账房和管事。案上算盘、账册、茶盏一字排开,气氛并不喧哗,却带着一种熟人之间才有的微妙压迫。
这种场面,最容易排外。
谁坐在什么位置,谁先开哪本账,谁说哪一句像玩笑、哪一句其实是在试探,都不是写在纸上的规矩。一个外头新来的小女使,别说张口,便是站在门边多看一眼,都容易被人用眼神先压回去。
谢知禾刚进门,果然便有两道视线落在她身上。
其中一个年长些的账房先笑了一声:“四公子今日还带了个小跟班来?”
另一个接口更刻薄:“怕不是书房里伺候纸墨的。月底对账,可不是识几个字便能坐的地方。”
冯诚皱了下眉,像想说什么,却终究没先开口。
顾行舟神色淡淡:“她来听账。”
只这一句,算是先给了名分。
可那些人显然不服。尤其布庄老掌柜胡三泰,五十来岁,做惯了老资历,最看不上这种忽然被插进来的年轻面孔,当即阴阳怪气道:“听账也成。只是有些账听得进,未必看得懂。别回头记住几句皮毛,便当自己能管铺子了。”
谢知禾听着,倒没有立刻刺回去。
她今日来不是争口舌高低的。若她一进门便与这些人争脸,只会让所有人更容易把注意力放到她是个“女人”“新来的”“外头来的”这几层身份上。
所以她只站在顾行舟身侧,目光直接落到账上。
顾行舟先看了两本外庄总账,并未多停。等到布庄月账推上来,屋里气氛便悄悄变了。
胡三泰亲自把账册往前一送,语气不无自得:“四公子,布庄这月虽有几笔回款晚了些,可总账已平,铺面热闹也比前阵子强了不少。老朽这些年做下来,虽不敢说多出彩,至少还不至于叫顾家丢脸。”
这话看似谦,实则先把自己这些年的资历和“顾家体面”绑在了一起。
顾行舟没表态,只低头翻账。
谢知禾也跟着看。
她只翻了两页,便看见了昨晚指出来的那处补平账。胡三泰果然把下一月应回的钱提前填了进来,表面看这月收支平顺,连亏都亏得不显眼,可真正的问题却被硬往后压了。
若没人指出,这账房里多半真会顺着“已平”二字把这页揭过去。
顾行舟翻到账期那一处时,指尖微停。
胡三泰立刻道:“那几笔只是老客常例,向来如此,不碍大局。”
这一句一出口,谢知禾便知道,他是在赌顾行舟不会为了几笔旧例,当众拂了一个老掌柜的脸面。
可顾行舟还未开口,她已先道:“不碍大局,未必不碍活钱。”
屋里顿时一静。
几名账房都抬头看她。
胡三泰更是脸色一沉:“这里有你说话的份?”
谢知禾却没看他,只把那三页账翻出来,推到案前:“这三笔回款都晚。第一笔货已交,人情做得漂亮,银钱却拖到月底;第二笔拿新钱补旧账,账上看似周全,实则是拆东墙补西墙;第三笔更有意思,前月尾款未清,这月又先放了新货。”
她指尖一点一点落下去,语速不快,却清楚得很。
“布庄账面上看着没亏,是因为把下月该回来的钱挪来填了这月的坑。可钱若总这么慢一拍回来,眼前当然能做出热闹,手里真正能动的现银却会越来越少。”
“等真到了该大批采买、预备新样、应急周转的时候,账上平不平反倒不重要了,因为你没钱。”
这最后三个字,像钉子一样敲在案上。
胡三泰脸色一下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