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汉点了点头,把牛车往边上靠了靠:“能上来吗?”
谢知禾刚迈了一步,眼前就猛地黑了一下。
她到底还是高估了自己。那点撑着她往前挪的意志,在终于看见救命的车之后,忽然就散了。腿脚发虚,身体一歪,人径直往泥里栽去。
下一瞬,有人一把扶住了她。
老汉手臂很稳,撑着她上了牛车。老太太嫌她浑身湿泥,嘴里念叨个不停:“哎呦,满身水,车都要给你弄脏了。你这孩子,也不知道提前找个地方躲雨。快,把这破褥子垫身下,别把寒气坐进骨头里。”
话说得凶,手上却利落地把自己的旧棉被往她身上压了压。
被子里有股淡淡的油香,还夹着一点柴火和旧屋子常年的烟气。说不上多好闻,却奇异地让人安心。
谢知禾低声道:“多谢。”
老太太哼了一声:“先别谢,捡你回去也是要费粮的。你要真想留下,可得干活。”
“能干。”谢知禾几乎没有犹豫,“只要能活,我什么都能学。”
老太太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她答得这样快。老汉倒是看了她一眼,眼里多了点说不出的意味,像是在衡量她这句话是逞强还是认真的。
牛车重新上路,车轮碾过泥地,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
谢知禾裹着旧被,蜷在车板一角,努力让自己保持清醒。她必须尽快知道自己到了什么地方,眼前这两个老人又是什么人。
于是她低声问:“这里……离城远吗?”
老汉答:“离京城远着呢,这里是清河县外头,前头那个村子叫清河村。我们就住那儿。”
京城。
这个词像枚石子,砸进她脑海里,却只激起一圈模模糊糊的涟漪。她抓不住更多,只能先把名字记下。
清河村。
清河县。
老太太看她神色恍惚,忍不住又问:“你连自己从哪儿来的都记不清?”
谢知禾没答太满,只道:“记得一些,乱得很。像是……撞了头,很多事都接不上。”
老太太嘀咕:“可别是真傻了。”
“傻不了。”老汉忽然开口,“傻子哪能看见灯火就一直往这边挪,还知道求人不白吃饭。”
老太太被噎了一下,不服气道:“你倒是会替她说话。”
老汉没接,只把牛车赶得更稳了些。
车走到半路,雨势渐小,前方渐渐露出村口黑沉沉的轮廓。几户人家的灯火散在夜色里,像风里飘着的几点萤。
谢知禾脑子越来越沉,耳边的话却越发清楚。
老太太压低了声音:“把人带回去容易,回头若真有人来找怎么办?她这模样,像是没带籍契的。如今里正正盯着咱家那点破屋破地,见缝就想挑事。”
“先救人。”老汉声音很低,却很稳,“别的等明日再说。”
“我就怕她连户籍都没有。”老太太叹气,“真要是黑户,留家里可麻烦。”
那两个字像细针一样扎进谢知禾混沌的意识里。
户籍。
她猛地明白过来,这不是现代社会。没有身份证,没有随便找份工就能活下去的可能。没有户籍,便是无根无凭,一个不好,连命都由不得自己。
风从车帘缝里钻进来,凉得刺骨。
谢知禾闭上眼,在彻底陷入昏睡前,只来得及在心里记下一个新的结论。
她不仅一无所有。
她连“是谁”,都还没资格被承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