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知禾再醒时，先闻到的是一股极淡的米香。

那香气很薄，薄得像是从锅底勉强刮出来的一层，却因为屋子里太冷太空，反而显得格外清楚。

她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一间低矮的土屋。屋顶压着发黑的木梁，墙角有被雨水洇开的痕迹，窗户糊的纸已经旧了，风一吹，边角便轻轻发颤。身下是一张木板床，褥子很薄，却被烘得还算暖，显然有人提前在炕边烧过火。

她撑着身子坐起来，脑袋仍旧昏沉，但比昨夜好了许多。

屋外传来锅铲碰撞的轻响，以及老太太中气不足却一点不弱势的嗓门：“火别添太大，柴就那么些。她一个外来的，给碗热粥就够了，难不成还想吃肉？”

老汉的声音慢吞吞的：“人没醒，你倒先把话说给她听了。”

“我就说给她听怎么了？家里什么光景，她又不是看不见。”

谢知禾下了床，脚刚一沾地，凉意便顺着脚底窜上来。她低头看见床边放着双旧布鞋，虽然大了点，却洗得干净。她穿上鞋，扶着墙走出去。

灶房就在隔壁，一推门，热气夹着淡淡油烟扑了她一脸。

桂婆婆正蹲在灶前看火，一抬头见她出来，先是“哟”了一声，随即把脸一板：“命倒是挺硬。昨儿夜里跟个冰坨子似的，今早就能自己下床了。”

谢知禾看着她，认真道：“多谢您救我。”

桂婆婆被她这一本正经的模样噎得顿了顿，嘴硬道：“救你的是我家老头子，我可没点头。”

话音未落，她已经转身端出一只粗瓷碗，递了过来。碗里是薄得能照见底的米粥，上头却卧着一点切碎的咸菜，明显已经是这屋里能拿出来最像样的东西。

“趁热喝。”她说，“凉了更难下肚。”

谢知禾接过碗，手心立刻被热度熨得发麻。她低头喝了一口，米少水多，却热得恰到好处，顺着喉咙落下去，像把她整个人从冰里慢慢捞了出来。

周伯坐在门边修一把旧木柄的榨杵，抬眼看她：“身上还难受？”

“还行。”谢知禾实话实说，“头有点晕，别的都能撑。”

周伯点点头，不再追问。

倒是桂婆婆瞥她一眼：“你这姑娘，也真是奇。旁人遭难，醒来先哭先问家在哪儿，你倒好，昨晚就惦记着找热水，今儿还能稳稳当当坐着喝粥。”

谢知禾顿了顿，低声道：“哭也没用。先活下来比较要紧。”

屋里静了一瞬。

周伯看她的眼神微微变了，像是第一次真正把她当回事。

桂婆婆则哼了一声：“倒是个明白人。”

吃完那碗粥，谢知禾身上终于有了点力气。她借着四下打量的机会，把这户人家的情形看了个七七八八。

院子不大，一边堆着几捆发潮的柴，另一边搭着个半旧不旧的棚子，棚下摆着榨油用的木架和石槽。角落里搁着几个大油坛，坛口封得粗糙，有些边缘还渗着油渍。院墙低矮，风一过便把墙根枯草吹得簌簌作响。若说这是个“家”，它实在太清苦了些，像是被生活一层层刮薄，只剩下一点勉强不塌的骨架。

院中最显眼的是那间油坊。

门板旧得发黑，梁上挂着油烟熏出来的深色痕迹。看得出来，这里曾经是周家最值钱的营生，如今却像个久病不愈的病人，勉强吊着一口气。

谢知禾收回目光，把碗放回灶台边，开口道：“我想留下来帮几天忙，换口饭吃。等身子好些了，再想别的去处。”

桂婆婆立刻道：“我们家可不养闲人。”

“我不是闲人。”谢知禾语气平静，“会认字，会算账，手脚也不算笨。实在不行，烧火扫院子总会。”

周伯把手里的工具搁下，问她：“认字？”

“认一些。”

她不敢把话说太满。一个来历不明的姑娘，若张口就是满腹学问，那才叫惹人疑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