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时未来到家里不久,有一天她在厨房做饭,听见电视里在放拳击比赛。她走出去,看见时未站在电视机前面,盯着屏幕里两个缠斗的身影。
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她说不清是什么,只是记住了那个眼神。
后来那些流言又飘到她耳朵里,街坊邻居的窃窃私语,亲戚们意味深长的目光。那些话她听过太多次了。她爸是疯子,血里就带着坏种,谁知道她长大了会怎么样。
她不信那些话,从来都不信。但那些话像一根刺,扎在心里。
时未为了保护傅岩之第一次打架的那个晚上,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那些刺再次浮出水面,变成了阴暗的念头。
万一呢。
万一真的有什么呢。
不是她不信时未,是这个世界对时未太苛刻。那些流言会跟着她一辈子,但凡她出一点差错,所有人都会说:看吧,我就知道,她爸那样,她能好到哪去。
沈玉兰不想让时未变成别人嘴里那个“果然如此”。
她想,如果真的有所谓的暴力基因,如果时未真的从她父亲那里继承了什么东西,那能不能把它疏导出去?在教练的引导下,正正当当地发泄掉,是不是就没事了?
第二天,她去打听了少年拳击班。
那时候她告诉自己,是为了让时未有个强健的体魄,让她学会保护自己。
那些都是真的。
但那个“万一”也是真的。
带时未去报名的那天,时未牵着她的手,安静地走在她旁边。走到门口,时未抬起头看她。
“阿姨,我们来干什么?”
“给你报个班。”沈玉兰说,“拳击班,你想不想学?”
时未愣了一下,“可以吗?”她小声问。
“当然可以。”
“谢谢阿姨。”
护工已经擦完了,帮时未盖好被子。时未还是那个姿势,侧躺着,但从肩膀的线条能看出来,她还在疼。
沈玉兰看着她,眼眶里的泪终于滑下来。
那些念头她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压在心底,一压就是十年。
每当时未拿奖牌回来,挂在脖子上,微微低着头笑,她就安慰自己,看,她多骄傲,多自信。
每当时未被教练夸奖,被老师表扬,她就告诉自己,看,你做得对。
可那些念头从来没消失过,只是藏起来了,藏在一个她不敢碰的角落。
现在它们全涌出来。
是她。是她的那些阴暗心思,被流言影响的恐惧,把时未推上了那个擂台。
如果不是她,时未现在就不用躺在这里,不用承受那些疼痛,不用面对那个“再也不能比赛”的判决。
病房里,时未很轻的动了一下,她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手上还贴着胶布,手背上青一块紫一块,都是这几天输液留下的痕迹。
沈玉兰看着那只手。
她想起时未第一次上拳击课回来那天,站在门口,举着两只手给她看。
“阿姨你看。”她说,声音小小的,“缠了绷带。”
沈玉兰蹲下来,托着那两只小手看。绷带缠得有点松,边角翘起来一点。
“教练帮你缠的?”
时未摇头,“自己缠的,缠了好久。”
沈玉兰笑了,她帮时未把翘起来的边角按平,“缠得真好,下次阿姨帮你缠。”
时未看着她,“真的吗?”
“真的。”
后来很多次比赛前,都是沈玉兰帮时未缠绷带。时未把手伸出来,沈玉兰一圈一圈地缠,从手腕缠到指根,再从指根缠回手腕。时未就那么安静地坐着,看着她缠。
有一次,时未突然问:“阿姨,我可以叫你妈妈吗?”
沈玉兰的手顿了一下。
她惊讶的看着时未,时未低着头,在看那只正在被缠的手。
时未又说:“姐姐叫你妈妈,我也想叫。”
沈玉兰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当然可以。”
时未抬起头看她。
“妈妈。”她叫了一声,很小声,叫完就低下头去。
沈玉兰把绷带缠好,把她抱进怀里。
“哎……”她说,“妈妈在。”
沈玉兰抬手,用手背抹掉眼泪。
病房里,护工已经收拾好东西,轻轻带上门出去了。
沈玉兰站在门外,隔着那扇玻璃窗,看着那个倔强的背影。
那是她的女儿,不是亲生的,但就是她的女儿。从十年前那个下午开始,就是她的女儿。
她的女儿躺在里面,疼着,忍着,一声不吭。
她想起十年前,在顾念一的葬礼上,那句:我养就我养,我见不得你们这样作践孩子。
她养了,爱了,把时未当亲生女儿一样疼。
可她也做了别的事。
“念一,我是不是真的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