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害怕。
怕郑竹被人耻笑,怕姚天绩为了永远后患赶郑竹下山。他们本就是苦命的人,从前想着做大侠,除恶扬善,真碰上事倒觉得还是平平安安好。
李小棠叹了口气,他这才发现怀里的人不动了很久,连咳嗽也不咳嗽了。
“郑竹?!”他惊恐地摸了摸郑竹的脉,松了一口气,人还活着。
但他看到郑竹的脸时,彻底说不出话了。
李小棠从未见过郑竹露出这种神情,明明是茫然,双眼却通红,嘴角不断有血丝溢出。
他着了魔一般咽了下去,声音嘶哑,“你从哪儿听的消息?”
李小棠被他的模样吓到了,他磕磕巴巴道,“就......就山下这几天的拜帖啊,有几封北地的送过来在路上破了是朝元帮忙收的,他打眼就看见了里头的祝词。估计马上就要传遍了,大少爷刚死,所以没声张也不会很快办事,但看着差不多定下了。你......你还是别再和大小姐来往了,天涯何处无芳草啊......”
郑竹突然抓住了李小棠的手臂,他像是明白了什么,胸口血腥气一阵接着一阵,眼底有猩红的颜色浮出。
床边的柜子上,一诺剑还好好地挂着。
剑首的剑穗曾在土地庙沾满了了泥水,他仔细洗过晾干,现下又艳丽如新,却怎么看怎么刺眼。
他对李小棠道,“不可能...姚天绩答应过我...他说我练成邀月剑,我就能......娶采盈。一诺剑...是他赐......”
郑竹突然没了声音,他突然记起了问鼎台前宁应雪说过的话。
那孩子端坐台下,望着他腰间的一诺剑,一字一句说得分外明晰。
“练不明白非你之过,这把剑太差,剑体太脆。”
郑竹放开了李小棠,他抓着床沿,一大口血倏忽喷了出来,床单寝衣全部变得鲜红。
李小棠快要吓死了,以为他病糊涂了在说瞎话,赶紧披衣起身,“你你你.....你别说话了,也别瞎想了,我去给你找大夫,你等着啊!”
他是真怕郑竹悄无声息的死在这儿,他吓得腿都在抖,灯都没拿,出了门就直接奔着药堂去了。
郑竹看着他离开,眼中猩红愈发浓重,连他自己都没发觉自己的内息正在散开,经脉在一点点碎裂。
他从榻上站起来,强撑着拿起了一诺剑出门,走进了姚氏的祠堂。
姚毓宗葬礼后的白幡还未撤去,灵前白烛早已烧残,蜡泪凝成半尺长的冰棱,垂在他的牌位边缘。
深夜的院子里一个人都没有,姚采盈也早已歇下,只有那棵老梨树还在。
时至四月中,梨花早已凋零殆尽。
郑竹看了那梨树一会儿,也不知在想什么。
一炷香后,他咽下一口血,转身离开了祠堂。
郑竹未曾看见招魂幡的阴影后,姚天绩正望着他踉跄走远,随后他抬手给姚毓宗的牌位上了一炷香。
穿着丧服的少女站在他身后,脸上没什么表情。
片刻后,她才对自己的父亲低声道,“他能不死吗?”
姚天绩看也未曾看她一眼,他只顾盯着姚毓宗新漆的牌位。
“他如果识相,本来是可以的...可你看他刚才那副样子,都快走火入魔了。人心不足蛇吞象...我一开始就没想要他死,谁叫他练起来不要命呢?”
姚采盈欲言又止道,“我是怕......他照顾宁应雪那么长时间,一旦死了,万一那边问起不好解释。”
“有什么不好解释的。”姚天绩哼笑一声,“小娃娃罢了,今天和这个朋友好,明天就去找另一个,没几天也就忘了这茬。实在不行,就说他离开庄子历练去了,这个年纪也说得过去。”
他才不在乎什么小神仙。
名头再高有什么用?宁飞玄亲传又有什么用?太微宗下一任掌教终究是风凌波,一旦风凌波娶了姚采盈,恩荣山庄在东南地位会坚如磐石。
不谈几个月后宁应雪还记不记得这号人,一个十岁出头的孩子就算再闹又能掀出什么风浪?到时候风凌波是站在乳臭未干的孩子那边还是站在妻子这边,他心里有数。
“我......我是觉得......”姚采盈捏紧了袖子里的手,她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这个时候,若被妇人之仁绊住了脚步,你能成什么事?”姚天绩看着这个一手栽培出来的女儿,略有些失望。
姚采盈赶忙跪在了姚天绩面前,不敢再说话。
“风凌波这样的夫婿,普天之下也找不出第二个。你若是个宁飞玄那样的奇才,哪怕不是!哪怕你能争点气练成邀月剑!我也不会出此下策,可惜啊......”
姚天绩再度看向姚毓宗的牌位,眼底冒出深深的痛色,“可惜啊......老天怨我,怨我犯下的那些错!恩荣既无《伽蓝》《瑶阙》那样的顶尖密宝传家立业,也没有顶尖高手护住我毕生心血!”
“老天赐了我一子,偏偏是个废物!赐了我一女,又练不成家传绝学!”
姚毓宗牌位前的香案上残香袅袅,混着纸钱灰烬的冷味。
姚天绩突然凌空劈出一掌,那些瓜果香炉“噼里啪啦”地摔了一地,有几颗重重地砸在了姚采盈身上,她动也没动一下。
“父亲,我明白了。”姚采盈颤声道,“他在庄内有不少好友,现在杀了他太过显眼还会引人怀疑。等风掌教派弟子下山将婚期定下之后,我会找个由头让他下山历练。”
“到时候......”姚采盈闭上了眼,再睁开时不见半点温柔神态,“我会派人了结此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