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笼
审讯室的灯没有灭过。
顾朔辞坐在铁椅上,手腕上的铐子硌得皮肉生疼。低着头,看着桌面那个透明证物袋。
“我来从头说吧。”她说。
余韵汐把笔录往前推了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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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前,公司组织团建。
午后的咖啡馆里,百叶窗的缝隙漏进光影,在桌面上切出一道一道细线。
他主动来找我搭话。追了我一年。
刚开始他记得我说的每一句话,回应我每一件事。
他说:“你值得被好好对待。”
我以为我遇到了一个很好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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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居之后,他渐渐开始变了。
他说我的朋友不好,不关心我,我太依赖她们了。慢慢地,我不再联系她们了。
他说心疼,说我不够好,工作没有价值,做饭不好吃,什么都做不好。一切由我来养你吧,让我辞了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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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年前,他第一次伤我。
在厨房里做饭时,他从背后抱住我,低头亲我的肩膀。突然咬下去了。
我尖叫着推开他。
他那种兴奋是我从来没有在他眼睛里见过的。
他过来说:“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给你上药。”
他给我包扎,哄我,说以后再也不会了。
但我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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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每个周五晚上。他都会说:
“你爱我,身上受的伤都是我太想让你留下了,我离不开你。”
我后来学会了在他咬下去的时候闭上眼睛,数自己的心跳。等他松口,等他包扎,等他说“我爱你”。
然后睁开眼睛,说“我也爱你”。
我不知道自己还爱不爱他。我甚至不知道"爱"这个字对我来说还剩下什么意思。我只知道,如果不说这句话,他会更用力地撕扯我。
所以每一次都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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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有一天,他咬得太深了。
左小臂内侧被撕开了一道口子,血一直不停地滴下来。
我说我想去医院。他在那说:“去了医院他们会问你怎么弄的。你怎么说?”
我也不知道怎么说了。
我自己用家里的纱布包扎,缠了一层又一层,只把血止住了,但伤口没有好。一直在渗液,边缘发红发烫,晚上疼得睡不着。
我在床上翻来覆去。他在旁边睡得很沉。
我看着他的后脑勺,想:他不知道我疼。或者他知道,但他不在乎。
我分不清是哪种。
但不管哪种,都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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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灯稀疏,光线昏黄。我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
左臂锐痛褪去,转为沉闷灼痛,像烙铁久压皮肉,钝重发麻。低着头走路,不看路,不看人。连帽衫的帽子压得很低,袖口被血和渗出液洇湿了一小片,在深灰色布料上不太明显。
我想去一家医院。哪家都行。只要有人能把这一团烂肉重新缝起来。
一阵眩晕。我支撑不住,要瘫软在地。模糊的声音从侧前方传来。
我抬头。
一个女人站在路边,手里拎着一个牛皮纸袋。浅蓝格子衬衫,深色裤子,皮鞋。
我的第一反应是摇头。
“没事。”
我说完就要走。左臂在身体侧边垂着,晃悠地站起来。
那个女人没拦我。只是在擦肩的时候说了一句:
“你的袖子在往下滴。”
我低头。一滴淡黄色的组织液正沿着小指滑落,在水泥地上砸出暗色圆点。
我停住了。我当时在想,我这个样子,还能走到任何一家医院的挂号窗口吗?
那个女人没有等我回答。她把塑料袋换到左手,腾出右手,动作很自然地虚扶了一下我的手肘。
“你相信我吗。我不是什么坏人。”
我已经没了力气再分辨坏人好人,虚弱地靠着她的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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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毒水的味道先于意识抵达。
“你在这等我一会,”她说,“等会叫到三号你就进来。”
我没理解这句话。
她已经转身推开了一扇门。门的正上方嵌着一块黄铜牌匾。我眯着眼糊糊地看了两秒才辨认出来——"云汀疗养院"。
我想走。
但脚没动。
我被安置在沙发上。发晕的头让我看着走廊的白炽灯明暗交替地闪。
她已经从视线里消失了,像一尾鱼沉进深水。
我低着头,盯着自己那双洗得发白的老布鞋。左小臂内侧的伤口又在渗液,黏腻的触感贴着手臂,和袖子黏在一起。
我自嘲道:已经习惯了。习惯这种东西很可怕。它不会让你痛不欲生,它只会让你忘记"不痛"是什么感觉。
“三号。”
她推开门,喊了一声。
我站起来,走进去。
清创室不大。她背对着门,站在洗手台前,正在戴手套。
“坐。”
我坐到诊床边,把左臂从卫衣里褪出来。每抬高一寸,伤口处的皮肤就扯裂一分。
"袖子卷到肘上。"
我照做。纱布已经和伤口粘在一起,试着揭了一下,刺痛从手臂窜到肩膀。
她转过身来。
她没有那种让我最反胃的、带着猎奇意味的打量。她只是看了一眼伤口的位置和状态,然后从托盘里拿起一把弯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