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很凉,吹得后颈发寒。
他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雷劈过的树。
——外表尚算完整,内里早已被噬空。
林星被抬上担架时,血从白布下渗出来。她睁着眼,望向一片空茫,眼底有什么东西彻底碎了。
陆砚桉想起卫明远隔窗的笑,想起小腿上那道淡去的疤,想起无数个深夜从噩梦中惊醒时,皮肤下那块挥之不去的硬结。
他以为自己早就好了。原来只是没敢再碰。
同样的场景。不同的受害者。
身后脚步声轻缓而来。
简淮戈处理完现场,走到陆砚桉身侧,没说话,只是站着。
风又凉了。
一只温热的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腕。
陆砚桉没有回头。熟悉的气息让心口稍松。
“你也会吗?”
简淮戈慢慢掰开他紧握的拳,掌心相贴,十指紧扣。
“不会。我只需要你。”
陆砚桉微微向后,靠进他怀里。
夜风拂乱两人的头发,远处灯火通明。
他缓缓转过身,伸手将简淮戈抱紧。胸口紧贴,心跳彼此交叠。
“那就好。”
简淮戈一下又一下,轻轻拍着他的背。
像在哄一个刚从雨夜噩梦里惊醒的人。
警灯仍在明灭,鸣笛早已听不真切。
可怀里的温度,真切滚烫。
他们住得不远,走路二十分钟。
经过一家还亮灯的便利店,陆砚桉忽然停下来。简淮戈顺着看过去。
一家居酒屋。窗内的小锅,热气糊在玻璃上。
“想吃?”
陆砚桉摇头:“就是觉得……我以前好像从来不敢停下来看这种东西。”
简淮戈等他。
“……总觉得停下来就会被追上。”
简淮戈没接,只说:“那现在呢?”
陆砚桉看着那锅冒泡的热汤,过了几秒释然道:“好像可以了。”
这附近是他们高中时偶尔会去的那条老巷子。那时候还不是深夜食堂,是个阿姨摆的关东煮小推车,两个人蹲在路边吃,热汤把塑料碗烫软了。后来阿姨不做了,店面转了几手,直到前两年简淮戈发现变成这样一家小店——老板换了,桌椅换了,但那张长木桌的位置没变,巷口的电线杆还在,墙角甚至还有当年他们拿钥匙刻的划痕,被新漆盖住了,但摸得到。
门脸很小,只有一张长木桌,老板是个话不多的中年男人。墙上贴着旧电影海报,暖黄灯光,收银的木柜上有一缸金鱼。
老板端上来了热汤锅、两个梅子烤饭团和两碗茶泡饭。昆布柴鱼做底,烫着当季野菜、嫩豆腐和手打鸡肉丸。两人喝的是温过的柚子酒。
简淮戈问:“还冷吗?”
陆砚桉摇头。
过一会儿,陆砚桉说:“我以前觉得,哭出来就输了。”
简淮戈给他碗里添汤:“嗯。”
“但刚才……你拍我背的时候,好像也没那么丢人。”
简淮戈说:“本来就不丢人。”
金鱼在水里轻轻摆尾,一圈,又一圈。半晌无声,只有热锅里丸子微微沸动的轻响。
简淮戈忽然说:“你小时候有没有特别想吃但吃不到的东西?”
陆砚桉愣了一下,说:“学校门口的红豆饼。我妈说那不好吃。”
简淮戈笑了:“我也是。后来我买了两个,站在校门口,一口气吃完了。”
陆砚桉看着他,慢慢放松下来,浅浅笑开。
简淮戈低头喝了口柚子酒,喉结一动。
居酒屋的灯像蒙着一层暖灰,帘子被风轻轻拂开一角,底下的光便柔柔软软地透了出来。
吃完已经快凌晨一点。老板把最后一碟渍物端给简淮戈:“剩的,带走。”
简淮戈点头,没推辞。
——陆砚桉去结账。简淮戈站在门口等,看着角落里那缸金鱼。
老板喷完门口的龟背竹,走过来,也看金鱼。站了一会儿。
"四年了,"老板自顾自说,"这缸金鱼,就它最懒,别的都抢食,它等着剩的。"
老板指着那只尾巴上有白点的:"你带回去吧。它在这里也是待着,在你那里也是待着。"
简淮戈转头看他。
"金鱼能活六七年,它算中年。"老板把塑料盒推过来,"懒点好,懒点活得长。"
简淮戈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