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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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另一条僻静的小路上。
楚千伏在项庄背后,紧紧抓着他的衣甲。项庄控着马,在覆着薄雪的小径上亡命疾驰。他们的目标很明确——朝着乌江,朝着项羽最后的方向。
大部队的汉军都被项羽和钟离眛的两路决死冲锋吸引,对于这两个从侧翼悄悄脱离战场的身影,起初并未过多注意。只有一小队负责外围游弋的汉军骑兵发现了他们,呼喝着追了上来。
“抓紧!”项庄低喝一声,猛地一夹马腹,战马吃痛,撒开四蹄拼命狂奔,暂时拉开了与追兵的距离。
然而越靠近乌江方向,空气中的肃杀与血腥气便越浓,遇到的汉军游骑和步卒也越多。战马目标太大,项庄和楚千不得不弃马步行,数次改变方向迂回前进,险象环生。
终于,在一处林木稀疏的坡地下,他们被一队大约二三十人的汉军步卒拦住了去路。
项庄拔剑在手将楚千护在身后,面对合围上来的汉军,眼中是冰冷的杀意。项庄剑光凌冽迅疾,他心中急切,牵挂着前方的项羽,更需护住身后的楚千,剑刃劈砍带上了几分不顾一切的力道。 “铛!”
剑身与一名汉军刀身激烈碰撞,瞬间崩裂出几道缝隙,一小块碎片在巨大的撞击力下,如同被激发的箭簇朝侧方射去。项庄瞥见了,他没有多想,只来得及微微侧身。 楚千只看见项庄背对着他的身形一顿,继而自己脸颊上有什么冰凉的东西一擦而过,流下温热的血,泛起一阵微弱的刺痛。 “庄弟?”楚千的声音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和惊疑。他看到项庄用手捂住了脖子,刺目的液体迅速染红了他颈侧的衣领。
楚千觉得脸上的擦伤开始剧烈地痛起来。 项庄踉跄了一下,以剑拄地。他目光艰难地抬起,越过厮杀的人群,投向不远处——项羽的身影在火光中时隐时现。 然后那目光缓缓地移向扑过来的楚千。楚千伸手想捂住他的伤口,可是手抖得厉害,血从他指缝涌出,怎么也止不住,眼泪汹涌地决堤而出,大颗大颗砸落在项庄染血的脸上、手上,混入那一片刺目的鲜红。 项庄嘴唇颤了颤,想开口,鲜血却不断从嘴角和颈间涌出。他挣扎着溢出一个带着血沫的破碎音节: “哥……” 楚千脸白如纸,更用力地去按那伤口。“庄弟……坚持住……羽兄就在前面了……” 项庄似乎非常微弱地摇了摇头,那双总是沉默的眼睛里有水光一闪而过,然后缓缓失去焦距,变得空茫。他拄着剑的手一点一点地,松了力道。 一切声音如雷声响彻,又忽然远去。楚千紧紧抱着项庄迅速失去温度的身体,徒劳地收紧手臂,声音破碎不堪:“别丢下我……”
但这个人再也不会回答他了。 项庄的头颅无力地垂着,就像从前无数次,他安静地侍立在一旁,微微垂首的样子。只有颈侧那片暗红,在越来越亮的天光下,触目惊心。 楚千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了压抑的抽噎。他的指尖缓缓抚过项庄尚带余温的苍白脸颊,停留了一瞬,然后他站起身,脱下外袍盖在他身上。
他想擦一擦眼泪,却只能将更多血污抹在了脸上,他抬头看向前方项羽所在,喃喃道:“别怕,庄弟,我们很快……就能团聚了”
他一步一步朝着那万军所在走过去。步伐起初有些虚浮,很快越来越稳,越来越快,最终变成了奔跑。
“项羽——!!项羽——!!!”
“楚遥!站住!!”韩信看到楚千脸色骤变,想也未想,猛地一夹马腹堪堪拦在了他面前。
楚千根本没看他,依旧不管不顾地向前冲。韩信急了,猛地从马上跃下,在楚千撞上来的瞬间,伸出双臂死死抱住了他,两人一起滚倒在地。
“放开我!韩信!你放开我——!!”楚千爆发出惊人的力气,拼命挣扎,拳打脚踢,低头狠狠一口咬在韩信箍住他的手臂上。韩信闷哼一声,却丝毫没有松手,反而用更大的力气将他死死按在冰冷的雪地上,“楚遥!楚千!冷静!别过去!”
楚千此时听不进去任何话,眼神只盯着前方的项羽,声音泣血,“项羽——!你答应过我生死相随!我与你共死!我与你共死啊——!!”
声声凄厉,字字泣血,在这尸横遍野的修罗场上回荡,连许多围观的汉军士卒,都面露不忍,悄悄移开了目光。
血战中的项羽,身躯猛地一震,循声望去。目光穿透重重人影,落在了那个被韩信死死按住的熟悉身影上。
是阿遥。
他的阿遥来了。
项羽瞳孔骤缩,仿佛有巨大的痛楚让他无法呼吸。但随即,那痛楚化开,变成了一种奇异的光芒。他朝着楚千咧开嘴,放声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嘶哑,却带着一股冲天的豪气与无比的畅快,在这尸山血海的上空回荡。
“好!好阿遥!!”他大笑着,仿佛又变回了那个恣意潇洒的江东少年郎。他缓缓举起手中那柄残缺的长剑,剑锋映着初升的朝阳,反射出凛冽的寒光。
他的目光最后深深地、深深地看了一眼楚千。那一眼穿越生死,穿越时空,仿佛要将那人的模样,永恒地刻入轮回的起点。
他的声音平静下来,面向这苍茫的天地,面向这滚滚东去的乌江之水,清晰地传遍四野:
“今日,我虽败!”
“然,我项羽——绝不降!!”
“我,仍是西楚霸王——!!”
最后一个字落下,他手腕猛地一翻,长剑在脖颈处一划。
“不要——!!!!”
被韩信死死按住的楚千,爆发出了一声绝望到极致的嘶吼。
他停止了挣扎,就那样被韩信按在地上,睁大了眼睛望着江边那个缓缓倒下的身影,眼中所有的疯狂、绝望、痛苦,都在那一瞬凝固了。然后一点点、一点点地,碎裂,消散。最终化作一片深不见底的死寂。
什么都没有了。
风雪,江涛,杀戮,哭声,笑声……所有声音都停止了。
世界,在他眼前彻底失去了颜色,也失去了意义。
唯有乌江之水呜咽呜咽,冷漠地流淌。带不走英雄末路的血,也冲不散这刻骨铭心、绵延千古的恨与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