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羽闯出去很远。
直到冰寒刺骨的水汽扑面而来,一条浑浊而宽阔的大江如同天堑,横亘在眼前。
乌江。
波涛滚滚,拍打着冰冷的岸石,发出沉闷的呜咽。江面茫茫,雾气与雪粒交织,对岸的轮廓模糊不清,仿佛另一个遥不可及的世界。
项羽勒住了马。乌骓人立而起,发出一声疲惫而不甘的长嘶,随即重重踏落,溅起混着冰碴的泥水。
他缓缓转过身。身边,只剩二十八骑。
人人浴血,甲裂袍残,但眼神仍紧紧追随着他们的王,手中残缺的兵刃依旧握得死紧。
追兵的喧嚣越来越近,黑压压的人马如同蔓延的潮水缓缓压来,将这江边小小的高地围得水泄不通。一张张或兴奋、或恐惧、或冷漠的脸,在晃动的火把与熹微晨光中明灭不定。
在那密密麻麻的汉军阵前,项羽的目光穿透人群,看到了那个将他逼入绝境的身影。
韩信。
韩信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平静得近乎漠然。他只是那样静静地看着项羽,看着这位曾经他需要仰望的霸王。他的视线在项羽身边快速扫过。项羽知道他在找什么。他在找阿遥。
他没找到。
项羽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庆幸与尖锐痛楚。庆幸阿遥没有跟来,没有落入这必死之局。痛楚于……此生,或许再也见不到那张苍白却温柔的脸,听不到那声“羽兄”了。
也好。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绝境中,江边芦苇荡里忽然摇出一叶扁舟。一个白发老翁立于船头,对着岸上的项羽颤声高呼:“项王!江东虽小,地方千里,众数十万,亦足王也!愿大王急渡!今独臣有船,汉军至,无以渡!”
江东……
这两个字如同黑暗中最后一点火星,在项羽心中微弱地跳动了一下。
回去。回到那片他起兵的土地,回到那些看着他长大的父老乡亲中间。凭借长江天险,收拢残部,或许……真的还有喘息之机,有卷土重来的可能。
项羽的目光,缓缓扫过身边这二十八张浴血的脸,扫过他们眼中那至死不渝的忠诚。然后,他望向对岸那片被迷雾笼罩,名为“江东”的所在。
回去?
他是谁?他是项羽。自他祖父项燕为秦所戮,父亲早亡,叔父项梁战死定陶,到他项羽,项氏男儿,从来都是马革裹尸,战死沙场!
王,不败。
王,不降。
王,绝不低头。
死有何惧?
倘若他今日乘这一叶扁舟,仓皇逃回江东……
那些江东父老,那些将儿子、丈夫、兄弟托付给他的乡亲,会如何看他?那些战死在巨鹿、彭城、潍水、垓下的八千江东子弟的亡魂,又会如何看他?
当那些白发苍苍的老人,颤巍巍地拉住他的衣袖,用浑浊的老眼望着他,问一句:“大王……吾儿勇否?可曾……丢了咱江东人的脸?”
他该如何回答?
难道要说:“汝子皆亡,独我归矣?”
八千子弟,一个不剩。龙且战死潍水,钟离眛生死不明,项庄……阿遥……他们都在哪里?是生是死?
他抬起头望向苍茫的天空,风雪扑面,声音嘶哑:
“项籍……无颜面对江东父老。”
话音落下,一切犹疑尽皆消散。他翻身下马,伸出手轻轻抚摸着乌骓沾满血污的鬃毛。
这是阿遥赠他的马。
“老丈,”项羽转向那撑船的老翁,将乌骓的缰绳解开递了过去,“吾骑此马五岁,所当无敌,尝一日行千里,不忍杀之,以赐公。”
老翁怔住,看看项羽又看看那匹神骏却疲惫的乌骓,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深深一揖。他接过缰绳,乌骓似乎感知到了什么,不安地踏着蹄子,用头轻轻蹭了蹭项羽的手臂,发出一声仿佛悲鸣般的嘶鸣。
项羽最后拍了拍它的脖颈,毅然转身,不再看它。
“自我起兵至今,所当者破,所击者服,未尝败绩。然天亡我也,非战之罪。” “愿随大王——!!”二十八骑爆发出最后的吼声,眼中燃烧着同归于尽的炽焰。他们纷纷效仿,放开疲惫不堪的战马,丢弃沉重的盾牌,只紧紧握住手中残缺却依旧锋利的兵刃。
项羽大笑,声震四野:“好!今日,便战个痛快!”
他目光扫向汉军阵中那些将领,眼中再无迷茫,只有一股睥睨天下的傲然:“尔等鼠辈,不是要取我项羽人头吗?”
他猛地踏前一步,染血的长剑划破晨雾,发出清越的铮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