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再睡会儿么?”
偏生这时候宋南柯还开口问他,那嗓音把他扰的脸更烫了。
沈书揽微不可查地点点头,一点声音也不好意思出。闭上眼巴不得自己感觉再睡过去……
看瀑布什么的之后再说吧。
不过再睡也睡不了太久,在客栈用过早膳他们便出发前去。
那瀑布太过宏大,离长平镇隔得有些距离,宋南柯忧心沈书揽的腿,于是依旧是坐马车过去。
未见流水,先闻其声。
那瀑布的流水声似乎是因着九次折合,并非震耳欲聋的咆哮,而是浑厚而连绵不绝的轰鸣,自层峦叠翠之处传来,远远便让人脑中嗡鸣,像是能有所幻想,到后面愈发靠近时,连马车滚动在不太平整的地面上的声响也全然遮挡不住。
“主上,前面马车进不去了。”
车夫将马车停住,往里头传话道。
二人便从车上下来。
马车声响一停下,那水流击石的声响便愈发磅礴而清澈。
宋南柯看着沈书揽明明有些激动却站在那安静等着自己的模样,一边觉得喜欢极了,一边又希望他能自在些。
“走吧,阿揽。”
地上的路不平整,杂草和石子凌乱地铺着,宋南柯便伸手牵住沈书揽。
沈书揽微微一顿,悄悄乜了宋南柯一眼,安静地跟着往前走。
循声穿过愈发茂密的林间小径,周遭鸟鸣都被水声滤得空远。
乍然间视野开阔。
沈书揽微微启唇,看着蓦然出现的瀑布,昂天望去,看得惊叹出神。
那瀑布依着嶙峋的山势,分作九段明显的转折,沈书揽悄悄在心头数了数。高处流水如白练悬空,一段段坠落,激荡成翻涌的雪浪,汇聚在沈书揽身前深深的潭水间。
震撼华美得不可方物。
沈书揽被攫住了心神,昂着头,眸间尽是波光与水花,大浪翻滚起的风将他雪白的袖子吹得鼓起来,衣摆也飘动。
饶是他视力较常人会差上许多,也能清晰感受此处的殊雅与浩荡。
宋南柯却始终偏着头,安静地注视着沈书揽。
看他偶尔会轻轻眯起眼,似乎是想要看得再多些,再清楚些,那双温润如碧湖的眼轻轻一挤,好像水流都要溢出来了似的。
明明相貌精致如雕刻,合在一块儿却那样似一阵清风,在这山谷间站着仿若是一幅画。
宋南柯悄无声息站远了些欣赏。
他现在笑久了腮帮子也不会酸了,这些日子沈书揽似乎治好了他长达三年的面瘫。
“好看么?”
闻声沈书揽转头,深吸了一口山间的清气,满足地点点头,眼里仿佛盛上了来自天际的水珠。
“好看,真好看,都不知道该如何形容。”沈书揽睫毛颤动着,笑得格外明显,被水光映着谪仙似的,“果然在山上见识太少了,也不知道我失忆前有没有见过这样的景象。”
闻言宋南柯一愣,片刻后笑着看了看瀑布,“万一日后想起来了呢。”
沈书揽好像是回忆什么似的,想了想道:“恢复不了也没事的,婆婆说人各有命,失去的未必是好的,她说我刚失忆就快要死了,没准记忆反而很痛苦呢。”
宋南柯看着瀑布,心脏却乍然一顿,像是被悬在了半空,他视线里的水花似乎有了实质,能划破心口,传来的全是让人麻木的触痛。
好像他曾经藏匿的、压制的、不愿意诉之于己的猜测被裹挟着翻涌起来了。
沈书揽的话他就真的没想过么?他怎么可能没想过。
哪怕他不知道祝敏究竟想做什么,做了什么,可是这话是没错的。
沈书揽的过去有多痛苦他不是不知道。
这个人当初被病痛、蛊虫,还有之后被难以消解的幻觉折磨,放弃了活着放弃了道义都要让他活着,好不容易解脱了,不是好事吗?
为什么宋南柯觉得是坏事呢?
他是不是太自私了?
是不是这么几年连祝敏对沈书揽都比他要好。
宋南柯呼吸几乎有些困难起来了。他一想到祝敏这个人就觉得荒唐,可是沈书揽又那样信任她,甚至觉得他们二人是好友,他毫无办法反驳。
在阿揽眼里他只是个认识月余的人,祝敏是个不知道到底和他相伴了一年还是三年的老婆子,他没把握觉得自己更重要。
可是,如果不能恢复记忆,那他们的过去算什么?
他一个人的独角戏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