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大白天跑到荒芜的西侧山脉,姜早才终于看清这地方的全貌。
植被稀疏的荒山上有一道山涧,夜晚时传来淙淙流水声,她便一直以为水是从中穿过,今天才发现原来山峰底部还有一个一人高的石洞,其中泉水奔流,与上方落下的山涧水汇合后,再往山下流去。
原来蕴含神力的灵脉是藏在这个水帘洞中。
洞里黑黢黢看不清状况,但她本能的不想进去。
现场除了沈照禅和昨晚也在的那个年轻弟子外,还有众多内门弟子、外门弟子,加上他们这些打工人,林林总总加起来有几十号人。
看起来阵仗很大。
那些内门和外门弟子都手持法器,端正的立在一旁听令,只有他们这些人衣衫潦草,手无寸铁,还在七嘴八舌的说着话。
如此宗门秘事,她实在想不明白找他们这群什么都不懂的人来干嘛。
见人齐了,沈照禅目光从在场所有人身上扫过。
他似是看到了姜早,但未做停留,只一瞬便划走,转头对身后的白雍道,“出发吧。”
“是。”白雍应声,眼神示意两侧的内门弟子,他们便率先进了石洞。
十来名内门弟子先行,接着便是沈照禅和许多外门弟子,他们这些打工人赘在最后,浩浩荡荡的一行。
姜早扭头看了一眼身后,她们后面还跟了三四个外门弟子,背着长剑神情肃然,除了管理他们的秩序之外,看起来很像……防止逃跑。
一旦发生了什么事情,想逃出石洞就必然会被堵回来。
这个想法让她心里越发不安起来。
石洞里面空间很大,顶高大约两三米,内里石笋横生,灵泉从地势更低洼的天然水渠中流过,溅起点滴水花打湿了地面。
因为是水帘石洞,里面不但潮湿,洞顶也一直在不停的滴水,整个石壁上全是被水晕染后的深色,摸起来凉凉滑滑的,走在上面也不大稳当。
往里面走了十几米,视野就已经完全暗下来,即便姜早前阵子刚在试炼鼎的洞窟里呆了挺久,一下子也无法适应这种程度的光线。
她眯起眼,几乎是循着前面人的背影在往前走,耳中除了前后左右摩肩接踵的声音,就只能听见河水穿过时的暗流涌动。
周围人兴奋地心情逐渐褪去了,取而代之的是迷茫。
早上喜气洋洋的大哥嘟囔,“这灵脉不应该是又有排面又气派么,咋是这样,这都不亮堂。”
阴冷无光的场所很容易令人感到后背发毛,一时间没人接他的话,大家都沉默着往前走。
姜早抬手摸了摸腰间,那里有沈观复送她的长剑。
她收下后便一直随身携带,本只是为了以防万一,没想到这么快就派上用场。
即便修士们的夜视能力更好,一路深入也逐渐看不清路,灵力凝成的光晕陆续在前方被点亮,他们这边也跟着赚了便宜。
有光线填满石洞,安全感让气氛终于松缓了些。
左邻右舍开始仰头探脑的打量四周。
姜早身上的衣服已经被湿气和水滴打湿了,沉甸甸的挂在身上让她很不舒服,偏偏队伍还越走越慢,最后几乎成了挪动。
她昂头往前看,可惜人头攒动,什么都看不清。
低头看着脚下流过的泉水,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这水的流速好像变缓了,颜色也越来越深了。
队伍前端,探路的内门弟子匆匆折返回报。
“宗主,前方灵泉有异,弟子们不敢贸然前进。”
沈照禅皱眉,越过他大步向前走去,两侧弟子皆垂首静立,让出一条道来。
走到队伍最前端时,他已经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脚步仿佛被什么东西粘住,抬起长靴变得格外困难。
他蹲下身子看向地面,发现这些氤出石面的水渍竟在不知不觉间变得十分粘稠。
沈照禅从袖笼里抽出一柄匕首,小心地从地上挖起一块“水”。
原本干净清澈的灵泉水,在接近灵脉尽头的地方变成了某种暗色的粘液,不仅质地恶心,凑近时还能闻到一股异样的刺鼻气息。
像泥沼最深处最脏的那种污泥。
他的衣摆和鞋面上也蹭上了一些,沈照禅连施了两三个濯尘诀,才勉强清除。
追上来的白雍被那气味熏得头晕脑胀,强忍着恶心道,“宗主,灵脉深处恐怕出了什么问题,要不要再遣一队弟子来?”
这显然不是正常灵脉该有的样子,问题好像比之前想的还要严重。
沈照禅沉思片刻,把那块污泥甩掉,收起匕首。
“不用,起玄武四象阵,继续往前探。”
凌岳宗不但剑法卓绝,阵法也十分精妙,无论是一人起阵,还是多人共结,从攻击到防御各式阵法都极难破解,威力无穷。
这也是多年来他能在护山大阵的加持下一路将宗门发展至今的原因。
白雍领命正要通知,沈照禅却忽然叫住他,“去后面把那队帮工的流民叫过来。”
修士是很珍贵的资源,没有必要让更多弟子犯险。
“是。”
白雍应声,没一会儿,姜早这支队伍就被提到了前面。
他们被安排在内门弟子之后,与沈照禅和白雍并行,外门弟子们成了队尾。
最前列的弟子们开始结阵,蔚蓝色的磅礴法印在阴湿的石洞里展开,幻化出一串串忽亮忽暗的光芒。
众人以此为盾,队伍再次开始向前移动。
这时帮工队伍里的众人也逐渐感觉到了灵泉的不对劲,大家窃窃私语地讨论着水中粘稠的淤泥,有人用手指挖了一点凑近看,却被那股味道刺得干呕起来。
可即便把污泥全都抹在墙上,手指上却依然有一股难闻的味道,怎么也散不掉。
姜早放轻呼吸,尽量不让那股味道过多钻入鼻腔,她不动声色地往前挪动,很快挪到了帮工队伍的前排。
如果突然出现意外,定然是离阵法近一些更加安全。
虽然现在还没有发生任何实质性的伤害,但她已经可以预见,越往里走定然会越危险。
而且沈照禅看起来也不像打算空手而归的样子。
她心里不由庆幸结萝已经走了,否则在这里受了伤,好不容易找到她的姐姐该有多难过。
往下走地势一路低洼,气温也越来越湿冷,帮工们的棉衣本就不厚实,被水打湿后又潮又凉,加上那股刺鼻的气味,打喷嚏和咳嗽声也变多起来。
陆续有人滞后掉队,队伍也越走越松散。
白雍原本跟在沈照禅身旁,见身后的人们逐渐与自己拉开了一段距离,便折返回去,从队尾开始为每个人施濯尘诀祛除衣物上的水汽和污泥。
他为姜早驱寒时,她才终于看清这位有过几面之缘的弟子模样。
他个子很高,身形挺拔但瘦削,穿一席白衣站在那儿时宛若一只孤高的鹤。
只是清冷的面皮下是一副热心肠,帮她祛除了水汽还不忘渡到她掌心一团柔和的灵光。